正文 第二百四十章默契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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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迹到九点五十,我仔细检查了一遍06贝左侧的栏杆,确认该刮掉的面漆都已处理干净,打磨得也算平整,不会扎手。
海风把最后一点浮尘也带走了,那片栏杆现在看上去虽斑驳,却整齐。我把刮刀、钢丝刷、砂纸一样样收进工具箱,把工具归位到库房那个熟悉的角落,清洗干净,像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看看时间,离十点还差十分钟。
上午的“自由时光”余额即将耗尽,但心情是踏实的——活儿干完了,而且干得不赖。我没再耽搁,直奔生活区。
推开那扇厚重的气密门,走廊里凉爽的、带着淡淡清洁剂味道的空气立刻取代了甲板上阳光与海风的混合气息。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舱室。脱下那身沾了星星点点油漆污渍和灰尘的工装,上面还带着户外劳作后的微潮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和一条宽松的短裤,皮肤接触到干净棉布的感觉,瞬间松弛下来。迅速用凉水抹了把脸,洗掉鼻尖上可能沾到的细微粉尘。
换装完毕,时间刚好指向十点。无需催促,身体的记忆和职责的钟摆自然将我引向那个熟悉的方向——去了厨房。
推开厨房的门,一股熟悉的、复杂的暖流包裹上来。不同于甲板的开阔和风感,这里的气息是内聚的、厚重的:隐约的油烟底色,新鲜蔬菜的水汽,还有大厨已经开始处理某样食材传来的具体味道——可能是姜蒜下锅的辛香,也可能是肉块焯水时的微腥。大厨已经在里面了,背对着门,正在水槽边哗啦啦地洗着一大捧绿油油的蔬菜。
“来了?”他头也没回,声音混在水流声里。
“嗯,来了。”我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岗位”附近——通常是备餐台和灶台之间的区域。目光快速扫过台面,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中午吃什么?有多少人?该从哪里开始帮忙?
“今天中午吃面条吧,”大厨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对我说,“手擀面。肉丝香菇卤子,再炒个酸辣白菜,拌个黄瓜。你先把那边那块醒着的面再揉揉,然后准备擀面。白菜和黄瓜我洗好了,等会儿你切。”
“好嘞。”我走到面盆前,里面是一大团已经醒了一段时间的面团,摸上去光滑柔软。手上沾了点干面粉,开始用力揉搓,让面筋网络更舒展,这样做出来的面条才筋道。揉面的节奏沉稳而有力,与上午在甲板上精细的刮擦打磨是另一种体力输出。
厨房里渐渐响起各种声音:我揉面的“噗噗”声,大厨切肉的“笃笃”声,炉灶上烧水的“滋滋”声,还有窗外持续不断、但被隔绝得有些模糊的海浪声。
油漆、铁锈、海风的味道彻底被面粉的微尘、香菇的醇厚、醋的酸冽所取代。开始准备午饭,意味着又一轮围绕食物展开的、踏实而琐碎的劳作循环开始了。
时近正午,厨房里的光线被蒸汽熏得有些氤氲。
我和大厨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节奏。我快速把食材准备好——这“快速”并非潦草,而是一种熟极而流的利落:白菜甩干水,在砧板上叠好,刀锋压下,均匀的“嚓嚓”声连成一片,嫩白的帮子和翠绿的叶子便成了粗细一致的丝;泡发好的香菇挤去水分,在掌心顺势一抹,厚实的伞盖便顺从地分成匀称的薄片;肉丝是早上大厨切好腌上的,已然入味,只等滑油;黄瓜拍松,切段,蒜末姜末早已在小碗里备着。
这些处理妥当的食材,分门别类码在盘中、碗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也像乐谱上清晰的音符。我这边刚把最后一摞白菜丝拨进盘子,那边大厨的炒锅已经“铛”一声坐上了火口。
旺火,热油。大厨三下五除二就炒了出来——这“三下五除二”是多年灶台练就的功夫。只见他执锅的手腕一颠,金黄的油便均匀地滑过锅壁。
肉丝下锅,“刺啦”一声响,白汽窜起,他手中锅铲迅疾翻拨,肉丝瞬间变色、散开,旋即捞出,锅底只留薄油和肉香。
接着是香菇片,吸油润泽,煸炒出浓郁的菌香。然后,那一大盘白菜丝倾泻入锅,巨大的水汽伴着更响亮的“滋啦”声蒸腾而起,几乎将他半个身子笼罩。他并不后退,铲子贴着锅底快速翻炒,让每一丝白菜都裹上热力。
调料飞洒而入:盐、糖、少许生抽,醋沿着锅边淋下,激出一股复合的酸香。最后,炒好的肉丝回锅,猛火快翻几下,勾个薄芡,汁水瞬间明亮,包裹住所有食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片刻的迟疑。火候、油温、下料顺序、翻炒力道,全在他眼手心之间精准掌控。锅里是色泽油亮、热气奔腾的酸辣白菜炒肉丝,空气里弥漫着令人胃口大开的镬气。
中午也没有多忙,吃面条相对简单,不用准备大量炒菜和米饭。炒好卤子,拌好黄瓜,大锅里的水早已沸腾,我这边将揉好醒透的面团擀开、折叠、切成均匀的面条,抖散,准备下锅。两个人,一个掌勺,一个料理面案,各司其职,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简短的几个字:
“水开了。”
“下吧。”
“卤子好了,拿大碗。”
“黄瓜再拌一下?”
没有紧张的催促,也没有喧闹的指挥。一切都在一种平稳而高效的频率上运行。锅里的面条在滚水中沉浮,笊篱捞起,分装入一个个海碗。浇上浓香的香菇肉丝卤,配上爽口的酸辣白菜和拍黄瓜。
两个人简简单单配合就出锅了。
当最后一碗面摆上取餐台,厨房里依然蒸汽袅袅,但最紧张的烹饪环节已然结束。空气里交织着面条的麦香、卤子的酱香、炒菜的镬气,还有一丝完成劳作后的松弛。窗外,海天的蓝色依旧无垠,而厨房内的这一方小天地,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最默契的方式,为这艘航行中的船,准备好了又一餐简单却温暖的饭食。
时间刚好,只等开饭的铃声,或门口响起第一批饥饿船员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