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三十三章开航饺子令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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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4月17日,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提醒着我时间仍在流动。
    是离开宁波舟山港的第二天。船在海上,以它自己平稳而单调的节奏行进着,窗外是无垠的、灰蓝色的海与天,见不到陆地的影子。
    我站在自己舱室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气的、走廊里循环的空气。昨夜与水头对酌的酒意,并未像港口灯火般彻底消散,它变成了一种沉滞的东西,还盘踞在太阳穴后面,让每一次眨眼都带着轻微的黏滞感,口腔里则泛着一股隔夜的、混合了粮食酒、廉价啤酒和酱牛肉的、并不令人愉悦的余味。身体比昨天更沉,像是被海水泡透了的木头,每一个关节转动都带着生涩的疲惫。我挪着算不上轻快,甚至有些拖沓的步伐,朝着生活区的另一头——厨房——走去。
    推开厨房厚重的门,里面是熟悉的、温暖而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正在熬煮的米粥的清香、某种腌制小菜的咸酸,以及一丝隐约的油烟。大厨正背对着我,在巨大的不锈钢案板前“笃笃笃”地切着什么,刀法快而稳。
    或许是听到开门声,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头却微微侧过来一点,用他那特有的、听不出什么波澜的嗓门开了口:“哟,起来了?”接着,像是才看清是我,他转过身,腰上系着的白围裙(那围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随着动作晃了晃,脸上露出一种介于惊讶和了然之间的表情:“你怎么下来了?”
    他把菜刀往旁边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我走近两步,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我猜我此刻的脸色肯定不怎么好看,眼袋浮肿,眼神涣散——然后接着说:“昨天晚上走的晚,折腾到后半夜了吧?我听说你们还搞了会儿”娱乐活动”?”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那笑容有点难以捉摸,“你应该回房间休息啊!跑这儿来干嘛?又没啥要紧活儿。”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我这被酒精浸泡过、又被睡眠勉强修复了一下的脑子,却立刻转动起来,品咂出一点别的滋味。
    不知道他是真的关心,还是虚情假意。
    昨天早上,我因极度疲惫没来帮厨,被他念叨了几句,那是明面上的、带着责备的“说”。今天,我挣扎着爬起来了,他却又说“你应该休息”。这进退两难的处境,让我心里那点残存的、因宿醉而格外敏感的委屈和烦躁,悄悄冒了头。
    我扯出一个大概是笑容的表情,声音还有点沙哑:“没事,大厨,躺多了也头晕。来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甚至带着点积极。
    大厨又看了我两眼,那目光像探照灯,似乎能把我从里到外照个透亮,看清我血管里残留的酒精浓度和骨头缝里渗出的倦意。他没再继续“休息”的话题,转回身,重新拿起菜刀,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指挥若定的调子:“行,那别愣着了。粥快好了,你去看看咸菜还有没有,不够从缸里捞点出来切切。再把那边角落的土豆搬出来几个,削了,中午用。”
    “好。”我应道,走向储物区。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个大台真的难做啊!
    来早了,是抢活儿,不懂眼色;来晚了,是偷懒,不尽本分。不来,是不懂事;来了,又被“劝”去休息。话都让他说了,理也似乎都在他那头。你永远摸不准他那看似随意的话语底下,到底是出于同船共济的一丝体谅,还是另一种更含蓄的、让你自己品味的责备,或者,仅仅只是一种习惯性的、不带什么深意的客套?
    我蹲下身,从陶土缸里捞出几根腌萝卜,冰凉咸涩的汁水沾湿了手指。宿醉的头还在隐隐作痛,大厨刚才那几句话还在脑子里打转。看着水里泡着的、皱巴巴的萝卜,我忽然觉得,在这摇晃的钢铁世界里,琢磨人心,有时候比对付风浪和缆绳还要费神。
    罢了,不想了。是关心也好,是虚意也罢,活总是要干的。我甩甩手上的水,拿起另一把刀,开始对付那些土豆粗糙的外皮。至少,手里有活干的时候,不用费心去猜那些弯弯绕绕。窗外,海天一色,船正驶向未知的远方,而厨房里的这一方天地,粥在咕嘟,刀在起落,新的一天,就在这宿醉的钝痛和人际的微妙中,实实在在地开始了。
    大厨手里捏着把沾着葱花的菜刀,在案板上“铛”地磕了一下,像是给某件事下定论,然后扭过头,对着正在水槽边跟一堆土豆皮较劲的我,用通知天气变化般的平淡语气说:“早上船长打我电话了。”
    我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琢磨开了——这大清早的,船长亲自打电话到厨房,总不会是为了问早上喝粥还是吃面。
    “说今天晚上吃饺子,”大厨接着说,脸上没什么意外,倒像是预料之中,“让咱们安排。”
    我“哦”了一声,心里那点疑惑顿时散了。是这事啊。手里的土豆削完了最后一个,扔进清水盆,溅起几点水花。“这跟我们预估的差不多,”我擦擦手,转过身,靠在冰凉的金属台面上,“每次从宁波出来,都要吃顿饺子了。都快成固定节目了。”
    这是条不成文的规矩,或者说,是这艘船航行在东海这片水域时,一个心照不宣的“节令”。舟山港的喧嚣、潮湿的锚地、冰冷的缆绳和熬夜装卸的疲惫过后,一顿热气腾腾、需要众人动手的饺子,像是某种仪式,既是为了“送”走刚离开的陆地烟火气,也是为了“迎”接下一段枯燥航程前,给胃和心一点扎实的、带着家庭般暖意的慰藉。饺子意味着“团圆”,在海上,这一船人就是暂时的“家”。
    “行吧!”大厨把菜刀放下,开始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哗哗,“反正不止我俩干。这工程量大,面和馅儿就得弄半天。晚上肯定得有帮手,说不定还得全船出动,会包的、不会包的,都得来凑把手,图个热闹,也图个快。”
    他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有种“就该如此”的从容。在船上,尤其是这种需要集体协作的“大餐”,往往能打破部门和职级的界限。驾驶台的大副、轮机部的老轨、甲板部的水手,还有我们这些厨房常客,到时候都可能挤在这并不宽敞的厨房里,或围着临时搬到餐厅的大桌子,各显神通,或笨手笨脚地对付手里的面团和馅料。
    “那早上和中午的餐……”我问。毕竟饺子是晚上的重头戏,但一天三顿的常规保障不能乱。
    “保持不变。”大厨斩钉截铁,“该怎么干就怎么干。粥、馒头、小菜,照常。午饭我看昨天剩的排骨还有,加点土豆萝卜炖一锅,再炒两个青菜,蒸锅米饭,简单点,省出时间和力气预备晚上的。”
    他思路清晰,安排得明明白白。早餐的米香已经开始弥漫,午餐的食材也在计划之中。而“饺子”这个指令,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虽然激起的涟漪要到傍晚才会完全扩散开,但从此刻起,一种隐约的、带着期待感的忙碌基调,已经悄然加入了厨房日常的节奏里。我知道,接下来要去检查面粉够不够,肉馅是用猪肉白菜还是韭菜鸡蛋,或者两者都来点?还得看看冷库里有没有虾仁可以提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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