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三十一章夺命连环Call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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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吃好了午饭,胃里那点热乎气儿还没散尽,脑子里那根弦却“铮”地一声绷紧了——坏了!量水!大副交代的“晚点”,这“晚点”眼看就要晚到下午去了!刚才忙活午饭,又跟大厨扯了会儿闲篇,竟把这桩事忘得一干二净!
    “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也顾不上什么饭后不宜剧烈运动了。来不及换衣服了,身上还套着那件在厨房沾染了油烟和菜汁的旧外套。
    我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安全帽,胡乱扣在头上,又从裤兜里掏出那双线都快磨断了的脏手套,一边往手上套,一边就往生活区外冲。脚步在铁梯上踩得咚咚响,心里懊恼又着急,可别误了事。
    冲到主甲板,午后的阳光正烈,晒得钢板发烫,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港口的风带着潮湿的闷热,和船舷边海水的咸腥混在一起。
    我径直跑到淡水舱测量孔的位置,那沉重的圆形铸铁盖摸上去已经被晒得温热。拧开固定螺栓,用力掀开,一股阴凉的、带着淡淡铁锈和水汽的味道从黑洞洞的舱口涌上来。
    抽出那根冰凉的、沉甸甸的钢制量水尺,尺子末端挂着个铅锤。我把尺子顺进黑暗的舱口,手一松,只听“咣当!”一声闷响,尺子带着风声“唰”地一下就“啪”一下到底了,铅锤撞在舱底的声音隔着长长的尺杆传上来,清晰可辨。
    手腕一抖,迅速将尺子往上提。湿漉漉的尺身带着凉意被拉出舱口,水痕在午后的光线下分外明显。我顾不上甩掉上面的水珠,立刻掏出手机,对准尺子上的刻度,调整角度,避开反光,“咔嚓”一声拍了张照片。接着,马不停蹄地跑到船尾另一个淡水舱,重复同样的动作:掀盖、下尺、触底、提上、拍照。冰冷的舱内空气与外部燥热形成鲜明对比,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在滚烫的甲板上,瞬间就蒸发了。
    做完这些,我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活儿只算干了一半。抱着湿漉漉的量水尺,我小跑着回到生活区,直奔办公室。推开那扇总是有点卡的门,里面空调的凉气让人一爽。也顾不上坐,直接扑到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前,晃了晃鼠标唤醒屏幕。
    点开那个专用的船舶管理软件,界面是熟悉的蓝白色。我把刚才目测的刻度数据,结合舱容表,输入对应的框里。软件嗡嗡计算了几秒,吐出一个具体的吨数。我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
    接下来是上传证据。用数据线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到电脑,稍微调整了一下亮度和对比度,让水痕刻度更清楚。然后,在通讯软件里找到大副的头像,把数据和两张照片拖进对话框,加了句简短说明:“大副,XX时淡水舱测量数据及照片,请查收。”
    点击发送。看着那个小小的旋转发送图标,心里那点因为遗忘而产生的忐忑又冒了出来。我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感觉像等了半小时。终于,聊天窗口跳动了一下。
    大副的回复来了。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系统自带的、最普通的“OK”手势表情。
    就这?我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又释然了。这就是大副的风格。没有追问为什么“晚点”到现在,没有评价数据好坏,甚至没有一个“收到”。但这个简单的“OK”,意味着他看了,数据没问题,这事儿算是完成了。
    我长长地、彻底地舒了口气,身体往后靠在并不舒服的办公椅背上,感觉后背的汗此刻才凉津津地贴在内衣上。安全帽摘下来,头发都湿了。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小小的“OK”,又看了看窗外港口繁忙依旧的景象。一项悬了半天的小任务,总算落地了。虽然过程有点赶,有点狼狈,但结果好就行。在船上,很多时候,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干脆利落的“OK”。至于接下来的活儿?等手机响,或者,先抓紧这任务完成后的片刻空隙,喘匀了气再说。
    我回到房间,还没来得及坐下,水头的声音,像条滑不溜秋又精准无比的飞鱼,穿透舱门缝,直直扎进我刚松懈下来的神经里——“卡带!别窝着了!出来,检查绑扎,准备走了!”
    我:“……”刚在床边沾了个边,屁股还没把床单焐热乎。得,好嘛,是一点休息是没有了。心里那点因为量完水、收到“OK”而升起的、短暂如泡沫般的惬意,“啪”一声,破得干干净净。
    抱怨没用,牢骚咽回去。
    起身,直接开干!扯下那身沾了厨房味儿和量水时溅上海水的外套,换上那套厚重的、帆布质地的工作服。布料摩擦皮肤,是一种熟悉的、要投入体力活的信号。蹬上那双刚从脚上褪下没多久、鞋头还沾着锚地铁锈的劳保鞋,鞋带系紧,把安全帽的带子在下巴底下扣牢。临出门,又从门后挂钩上摘下那个沉重的、顶端带弯钩的铁钩子——这玩意儿等会儿关那些巨大的舱盖时,撬、别、拉,能省不少力气。
    全套行头披挂整齐,感觉自己像个即将出征的、笨重的铁皮罐头。推开舱门,走廊里已经能听到其他水手匆忙的脚步声和工具碰撞的轻响。酷酷一顿干的序幕,这就拉开了。
    甲板上的阳光比中午更毒辣,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钢板反射着白花花的光,热气蒸腾。我和水头,还有其他两个水手,分散到巨大的货舱区。检查绑扎——这是个眼力、手力和经验的活儿。要沿着集装箱贝位之间的通道,仰头、弯腰,检查每一个固定集装箱的扭锁是否锁死,绑扎杆的松紧度是否合适,桥锁有无变形或松动。
    沉重的铁器在阳光下晒得烫手,戴着厚手套都能感到那股热力。手指要用力去扳动、试探,眼睛要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处连接点。汗水几乎瞬间就从额头、脖颈、后背涌出来,在厚厚的工作服下汇成细流,浑身也是出了汗,黏腻腻地贴在身上。海风倒是大,但吹来的也是热风,只能稍稍带走皮肤表面的灼热感,带不走那股从内而外蒸腾的燥热和疲惫。
    一处,两处,三处……发现问题,能当场紧固的立刻处理,需要更换零件的记录下来。在巨大的、如同钢铁森林般的集装箱堆场里穿梭,爬上爬下,耳边是港口持续的喧嚣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这个锁舌有点涩,上点油!”“那边,第三层,有个绑扎链松了半扣!”简短急促的呼喊和回应在货舱之间传递。
    绑扎检查完毕,紧接着是关舱盖。巨大的钢铁舱盖像一扇扇通往地下世界的门。我们用撬杠和那个钩子,配合液压装置,将沉重的舱盖缓缓合拢,对准导槽,压下锁紧销。“哐!哐!哐!”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货舱区回荡,每一声都意味着一个货舱被密封,准备迎接航行。
    弄完了这些,感觉手臂都有些发酸。但没时间歇,对讲机里传来指令,下一项:收舷梯和安全网。我们几个水手回到船尾。固定舷梯的电机发出低吼,沉重的舷梯缓缓从码头抬起,脱离接触,被收回船舷,牢牢固定。橙色的安全网被解下,叠好,归位。船尾与码头之间,最后一道实体连接被切断,只剩下越来越宽的水面。
    “船头集合!”对讲机里,大副的声音清晰传来。
    再跟大副和水头去船头。这是离泊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解缆。走向船头的路上,能明显感觉到船身的微微震动和调整,主机在低鸣,拖轮在船艏两侧就位,顶推器的水流声隐约可闻。气氛,重新绷紧。
    站在船头,看着那几根系在码头缆桩上、此刻还紧绷着、将巨轮拴在岸边的粗壮尼龙缆,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反射着湿漉漉的光。海风猎猎,吹得人衣服紧贴在身上。水头检查着缆机,我最后确认一遍解缆工具。大副站在指挥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码头、拖轮和驾驶台方向。
    疲惫依然堆积在四肢百骸,汗水还在流淌,但此刻,所有感官和注意力都被强行集中到眼前这几根缆绳上。准备离港解缆。从靠泊到解缆,不过十几个小时,中间是装卸货的喧嚣、冷箱的插拔、厨房的忙碌、短暂的混乱和补觉,以及无休止的待命与劳作。
    而现在,一切又要回到原点,回到与风浪、航线、钢铁和缆绳打交道的主旋律。舟山港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渐渐后退,下一次靠泊不知是何时何地。但此刻,在这船头,在解缆的指令即将下达的前一刻,只有专注,和一丝对再次启航的、混杂着疲惫与惯性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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