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和贾志新的心脏，在同一时刻漏跳了半拍。
    门口，傅明老爷子眼神炯炯，伸出的手稳如泰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领导气场。
    完了！
    贾志新脑子里“嗡”的一声，感觉比昨晚熬夜还晕。本来要去糊弄一个外人教授，现在得先过家里这位“终身教授”的关。自家老爷子什么脾气他最清楚，老干部作风，最讲究实事求是。这沓鬼画符要是被他看出破绽，今天别说出门，家法伺候都算轻的。
    王浩心里也是一紧，但脸上却瞬间堆起了谦逊的笑容。他双手捧着那沓“论文”，像呈交一份重要文件一样，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爷爷，您醒得真早。我们这也就是瞎写的，不成体系，还请您批评指正。”
    这一手姿态放得极低，傅明老爷子很是受用。他满意地点点头，接过那沓还带着油墨香和熬夜味道的纸，转身走到客厅的八仙桌旁，郑重地坐下。
    “和平！把我那副老花镜拿来！”
    随着老爷子一声令下，家庭内部的“论文评审会”正式拉开帷幕。
    贾志新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王浩则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像个等待导师审阅的学生一样，垂手立在一旁。
    傅明戴上老花镜，拿起第一页。
    “嗯……《关于新型青年亚文化符号的商业化路径探索及社会学压力测试报告》……”老爷子一字一句地念出标题，眉头微微皱起。
    这标题太长，里面的词儿有一半他都没听过。但他不动声色，嘴里喃喃道：“题目起得很大嘛，有气魄。”
    他翻开第二页，上面是贾志新按照王浩的指示，画的那个所谓“瞬时影响曲线”。那歪歪扭扭的抛物线，旁边还标注着X轴“时间（秒）”和Y轴“消费意愿指数”。
    老爷子盯着那个图看了足足一分钟。
    贾志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画的时候手都在抖，那线条简直跟心电图一样，生怕被看出来是瞎画的。
    “嗯……”傅明终于开口了，他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一个转折点，“这个曲线，转折得有点突兀嘛。按照唯物辩证法的观点，事物的发展是曲折的，但总体趋势是向上的。你们这个曲线，在受到”不可抗力”冲击后，直接就断崖式下跌，这说明什么？”
    王浩和贾志新都愣住了。
    这也能扯上唯物辩证法？
    王浩脑子飞速旋转，立刻接话：“爷爷您看得太准了！一针见血！这正说明了我们青年创业者在面对突发状况时，思想准备不足，缺乏斗争经验，表现出了脆弱性和妥协性！所以这个曲线的觉悟，是不够高的！”
    “嗯！”傅明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解释很深刻，“认识到不足，这就是进步。那后面呢？”
    他翻到下一页，看到了“利用裙带关系变量进行市场风险对冲的实证分析”这一节。
    “裙带关系……风险对冲……”傅明沉吟着，这两个词他倒是听过，但组合在一起就有点陌生了。
    “胡闹！”他突然把报告往桌子上一拍。
    贾志新吓得一哆嗦。
    “思想有问题！”傅明严肃地批评道，“做生意，要走正道！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裙带关系”这种不正之风上？这在报告里是要作为反面案例进行批判的！你们怎么还当成正面经验来分析了？立场错了，一切都错了！”
    王浩心里暗叫一声“高！”。老爷子这政治敏感度，绝了！
    “爷爷教训得是！”王浩立刻“虚心接受”，态度诚恳得能当场写一份检讨，“我们当时也是被逼无奈，走了弯路。回来之后深刻反思，才认识到这种做法的投机性和危害性。所以我们特地把这一段写出来，就是为了自我批判，警示后人！”
    “哦？是这样吗？”傅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是的！”王浩斩钉截铁，“我们下一阶段的研究重点，就是要探索一条不依赖任何人情关系，完全依靠产品质量和创新模式取胜的光明大道！”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傅明老爷子的脸色由阴转晴。他拿起报告，重新审视，越看越觉得这俩孩子虽然路子有点野，但思想觉悟还是能挽救的。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拿起笔，在报告的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戒骄戒躁，严防歪路。”
    写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拍在报告上。
    “这个课题，有点意思。这钱，算是组织上给你们的启动经费。去吧，好好跟教授请教，别给我们贾家丢人！”
    -
    走出家门，贾志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浩子，我算是服了你了。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
    王浩也擦了擦额头的汗，跟老爷子汇报工作，比跟教授汇报还累。
    两人骑着车，直奔大学。
    到了大学门口，他们把车停好，正准备进去，王浩却突然拉住了贾志新，眼神示意他看旁边。
    只见不远处，刘建国教授正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更加威严的中年人站在一起交谈。
    贾志新不认识那人，但王浩却认得。
    那人是和平不止一次在家里提过的，他们单位新来的顶头上司，主管宣传和意识形态的郑局长。据说是个极其较真、眼里不揉沙子的铁面人物。
    此刻，刘教授正把一份报纸递给郑局长看，指着上面的某个版面，似乎在介绍着什么。而郑局长的目光，也随着他的手指，缓缓移动。
    突然，郑局长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地朝王浩和贾志新的方向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