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竹林掩映，虎头豹身的影子沐浴至月光下，变得愈发庞大。
    正眼瞧去，像只受惊的妖兽作攻击姿态，一双苍绿眼睛窄得竖起根长线，张着尖牙利齿向一位女子哈气，遍身花纹处闪起点点荧绿。
    骤然间，那妖兽猛地抽出一掌，只见那女子往上一大跳，竟跃至妖兽头顶，任凭怎么抖动，似只赖皮蛇样纹丝不动，待些许平稳后，女子迅速从袖间拿出药剂，向着妖兽嘴里洒去，霎那间，妖兽变得更加狂暴，不停地甩动全身，上蹿下跳，似驮了只瘟神。
    好一会，它才慢慢平复，蜷缩着枯枝落叶上，发出咕咕叫声。
    女子也尚能喘一口气，从它头顶滑落，轻轻抚摸道：
    “好了，玦，忘掉那些不愉快吧。”
    那妖兽只“呜咽”两声，脑袋一耷拉，便沉沉睡去。
    **
    “唔……好困。”白念灼半眯着眼，打着哈欠，不情不愿地跟着错金躲在南溪山庄一处竹林内。
    子夜的竹林泛着丝丝薄雾，月光碎在交叠的叶隙间。
    “醒神静心。”他拿出事先准备的薄荷膏，让白念灼用指腹沾染少许涂抹至眼角的太阳穴，又出言提醒此番前来，一是探明竹林异常嚎叫，二则寻人。
    说起寻人，白念灼可一下不困了，忆起当时司徒衡带来消息说卢中寺幼童神医自昨夜来此便了无音讯，今夜林子内又发出猛兽嚎叫，派人一瞧，是只虎头豹身的妖兽，种种异像，实在难免不会有所关联。薄荷清香浓郁，夜风一拂，惹得她一时间竟有生起寒意，低头将枯叶往自身拢了拢，竟摸至一处布料。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不会又是……
    “哇啊啊啊啊啊——错金，我摸到鬼了！”她暗声叫道，陡然一跳，躲至错金身后，依稀间，竟看到那“鬼”起身朝二人袭来。
    “看清楚点，是个人。”一位幼童模样的男孩扑了扑身上的落叶，朝着白念灼一瞪：“你这灵女的眼，改天来卢中寺治治吧。”
    看这副模样，不用他们细想便知是要寻的幼童神医，只是这口气，实在与模样不相衬。白念灼上下扫视一番，心中不免泛起丝丝同情——
    长不大的神医，要是他也求仙，愿望会不会是长高呢？
    “想必二位就是金刚夜叉明王错金和他的备用口粮。”
    备用口粮？是说她么？喂，小子！我可是堂堂灵女，唤出这位金刚夜叉明王的女子！
    没等白念灼咽下这口恶气，他自顾自说道：
    “吾唤杜仲，自小患幼稚症，困于孩童模样，据今已十六岁有余。今日之事，实感抱歉，无意打搅明王探查。”
    困于孩童模样……白念灼忽然没那么气恼。
    这番话，大约他在十六年生命中，同无数人说过，或十载寒窗、苦心孤诣地求学拜师，或囊萤映雪、日旰不食地悬壶济世，又或是如他们这般萍水相逢……
    错金持杵立定，一时想不通，适才为何感知不到人息。
    似是看破他的心思，杜仲拱礼解释：“方才，正以身试毒，验梦游诸法与近日梦游痴症的联系。”
    这到解释得通，梦游诸法乃使魂魄出窍，气息全无，梦游痴症的本质与它并无二意，皆是魂魄不受肉体所控，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始料未及的记忆。
    此法甚妙，错金不由得赞叹，梦游诸境法迫使魂魄离体的同时，可暂留一丝短时记忆，这时，只要将梦游痴症的“毒”吃下，那些所谓的胡言乱语，可就能实实在在观察到了。
    但若魂魄久久未归，恐危及性命，未料到这位医师竟如此大胆。
    可这一番医者仁心……他只心生敬佩，数百年前，一位同僚倒与这位神童医师几分相似，皆以身试毒，肉体为引。
    他收起杵，放下戒备，把消息共享于杜仲。
    “可有眉目？”
    “恐怕我的答案出乎意料。”杜仲揣摩好一会，犹豫道：“你们听过梦魇这种妖兽么？”
    梦魇，梦魇与蛊师……话本？
    哦！哦！哦！在穴内，白念灼似乎听黑白无常提起过。
    “是喜食美梦的妖兽？话本里还总说梦魇身边一定有位相爱相杀的蛊师呢！”她骄傲着道，自己可不是他的没用的备用口粮。
    其中，“他的”二字被刻意加重。
    “对了一半，这只梦魇吃的应是噩梦。”杜仲不急不缓拿出一份患者登记册，册中，患此梦游痴症皆被自身所惧之物而困。
    若此人幼时遭遇火灾，那便感知自身周围全是火海，满天烟雾，严重者甚至臆想烧伤症状。又若此人从小害怕蛇，那便看到长条状物品，便会幻视成蛇，日常生活皆疑神疑鬼。
    昨夜，他便感觉自己变成一个只会牙牙学语的幼儿，无论怎样发声，都只是咿咿呀呀。
    幸得这毒素来自病人血清，“毒”效失效得块，恐怕讲连他也得连困数日，不得回魂。
    白念灼奇怪道：“照你怎么说，这只梦魇在帮助我们摆脱噩梦困扰，为何如今，反倒事与愿违。”
    “这点，我也未知，梦魇帮助吞噬噩梦，放在医学角度上讲，的确可当作一种治疗梦游痴症的法子。
    只是……如今这情形，倒更像是它将吃下的噩梦归还于主。”
    杜仲叹了叹，又道：“离魄这一日，尚有一息窥得这妖兽的心思，倒是纯洁如白，实在不像性情凶残。”
    可这些满地狼藉，扯碎的枝叶，横七竖八点竹木，还有一些空管，足以说明，此处于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斗争。
    “世间秩序紊乱？这只梦魇大概也受到了影响。嘁……一开始就不该插手凡人的梦。”
    错金指着远处的点点绿荧：“打倒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