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雪寨，晨风初起，昨夜刀火留下的焦灼之气尚未散去。
    寨中厅堂残破，横梁断裂，血迹未干。天道盟弟子与静子、阵圣等人正清点黑雪寨多年积攒下的金银财物。几个箱柜被撬开，珠宝玉器堆叠如山，锦缎绸缎成匹卷轴，不计其数的银锭堆得像座小丘。
    “这……竟然还有朝廷征调的兵饷！”一名弟子震怒。
    “连灾民的救济粮都不放过！”另一人将一袋谷米提起，封口上还带着“官”字封印。
    林逐云冷着脸，默不作声地望着这一切。童真人啐了一口：“亏这帮畜生抢得比狗官还狠。”
    静子站在厅角，看着那箱金银，一字一句道：“这世上最脏的，不是血，是心。”
    阵圣莫玄微蹲在地上查看一只铁箱中的文卷，微微蹙眉：“这些是沿山十几个村落的地契与户籍册……看来黑雪寨早已不只是劫道，而是活生生盘踞一方的恶霸。”
    裘万川当即下令弟子：“将钱粮分送黑雪关附近村庄，不得私扣一物。”
    林逐云点头，目光坚定：“这些不是战利品，是百姓的命。”
    众人当即分批行事，将各类物资分类打包，遣人分别送往山下四方村寨。日头渐高，阳光洒下，寨外尘土飞扬，终于不再染血。
    山道蜿蜒，车轮碾过碎石，天尚未亮透，便已见山下雾气中人影幢幢。
    数十名村民扶老携幼而来，听闻黑雪寨已破，便连夜赶上山脚等候。他们手中有人提着破篮，有人背着婴孩，皆是神情惶惶，眼带忐忑。
    马车刚停，一名老翁便扑通跪下，老泪纵横道：“天道盟的恩人哪！我们庄头的粮常年让黑雪寨抢，每年交不上，就要被打”
    他身后，一妇人抱着孩子，跪地哭得撕心裂肺：“我两个儿子，一个被抓去干活再没回来，一个……被他们活活打死了！”
    林逐云站在马车前，握剑的手指收紧。
    他俯身将那老者扶起，望向这群面黄肌瘦的百姓，胸中一阵沉闷。他曾听过“黑雪寨作恶多端”，却未真正见过这些恶落在谁身上。
    今日见了，才知这“江湖”，不是只看高手过招、成王败寇，而是有人在寒风中颤抖，有人为了一口热饭磕头如捣蒜。
    裘万川从旁走来，面色沉稳，抬手示意：“按名单分发，保每一家都能得应有之物。”
    天道盟弟子开始卸车，将银两与粮食一一交予村中代表，并郑重记名封帖，言明若再有盗寇来犯，天道盟自会出手。村民们跪了一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只是沉默地望着那满车米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
    当晚归寨途中，林逐云骑马缓行，夜风带着山林余寒。
    童真人走在他马侧，仍一手晃着糖葫芦，问：“怎么，神色这般沉重？”
    林逐云沉吟片刻，低声道：
    “我以前……总以为江湖，是为争个高低强弱，是为搏声名、求武道。可今天我才明白，有人强不强，不是自己说了算。我们出刀的，是为了让他们有人能睡得安。”
    他顿了顿，望向山道尽头那片夜色：
    “这一路，不是为我能走多高，而是为有人得以活下去。”
    童真人啧了声，却没笑，只道：“你这小子，倒也不像只会打架。”
    他把糖葫芦递过来：“听说有句话，叫”知轻重者方能执重剑”。你知道”人命”这两个字，就算没走错。”
    林逐云接过糖葫芦，没吃，只握在手中，像握着某种新的分量。
    他回头望向远方山下村落灯火，那些微小的光点，在黑夜中摇曳着，却显得分外温暖。
    ——
    整顿后，队伍启程离寨北行，天色晴朗。
    林逐云走在队伍前方，长剑背负，身影挺拔。童真人走得慢，不时回头望天，嚼着糖葫芦哼小调；静子与莫玄微皆不多话，一前一后守在队伍两端。
    走至一条山道回折处，前方忽传来脚步声。
    “师姐！”一声清朗喊声传来，一道人影如山风般冲来，衣衫半敞，臂膀隆起，脚踏处地面微震。
    静子略一侧身，冷淡应了句：“破子。”
    紧随其后，又一人缓缓踱来，头发凌乱，披散至肩，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山无棱，天地合，疯子不疯……疯的，是这江湖。”
    “疯子。”静子微抬眼。
    疯子忽地一笑，笑容却并不和善：“师姐。”他目光一扫，落在林逐云身上，顿了一瞬，却未言语。
    裘万川面露疑色：“此二人是……”
    静子介绍道：“归棋山五棋童，破子与疯子。我师兄弟五人，代号皆为”子”。二人一月前分别前往少林与清风山送帖，如今完事归来。”
    破子道：“少林的和尚果然规矩多，我话没说三句，他们就念了两页经文回我，我也只好陪着念……不过一听是师父的寿帖，他们立马肃然起身，连那老方丈都亲自来接。”
    疯子低头呢喃：“山路太直……不像棋局。棋局无直线。”
    童真人看了看破子的双臂，啧了声：“这胳膊，打我估计能飞十丈。”又看了疯子一眼，“这眼神，要么疯，要么藏刀。”
    破子嘿嘿一笑，没说什么；疯子反问：“你说谁疯？”
    童真人赶紧摆手：“我说我疯。”
    破子咧嘴笑：“我们听说你来天道盟，特地赶路来接你一同上山。
    童真人打量着这两人，啧啧称奇，低声对林逐云道：“一个拳硬脑不转，一个脑转太快嘴不跟，归棋山的五棋童……果真个个不简单。”
    破子走近静子，一拳轻碰她肩膀，咧嘴道：“师姐，我们送完寿帖便一路快赶过来，听说你出了事，还担心你吃亏呢，结果你又多了几个随行的？”
    他一挑眉，看向林逐云和童真人众人。
    静子面无表情地答：“不是我吃亏，是他们惹祸。”
    “那人气息不对……”疯子喃喃，声音带着一丝戒意。
    破子顺着看去，望见那女子一袭素袍，气质冷寂，眉目沉静，似远山不语、深潭无波。他正欲打招呼，静子却淡声开口：“别失礼，那位是玄机山庄阵圣——莫玄微。”
    “什、什么？”破子眼睛瞪得滚圆，连忙拱手作揖，“阵圣在上，方才言语轻浮，还请恕罪！”
    疯子也立刻收敛神情，拱手低头道：“是我唐突。”
    莫玄微语气淡淡，却带出一丝久违的熟意：
    “你们家师父近来可好？”
    破子一怔，旋即挺直腰板，拱手道：“回阵圣前辈，师父气色很好，整日下棋不倦。临行时还说，要是阵圣也来归棋山赴宴，定要向您请一局。”
    疯子也认真点头：“他说阵圣布阵如布子，是难得的对手。”
    莫玄微嘴角略弯：“他还是爱斗嘴。”
    她停顿片刻，又微侧头道：“只是……这次派帖，怎么没送到玄机山庄？”
    破子与疯子一听，顿时有些尴尬地对视一眼，破子挠了挠脑袋，干笑道：
    “阵圣您也知道，玄机山庄山门外三重迷阵，五步一错，七步一返，别说咱俩，这一路若无熟引路，就算十张帖都送不到门口。”
    疯子连忙正色补充：“所以我们思来想去，若非师父亲至，实难登门拜帖。我们也是无奈，不敢失礼。”
    莫玄微闻言，只轻轻颔首，并无责怪之意：“玄机山庄并非拒客，只是布阵既成，不便随意破除。你们能知分寸，已是难得。”
    这时，裘万川走了过来，笑着调侃道：“你们两个口无遮拦，现在总算知道什么叫”敬畏”了。”
    破子讪讪笑道：“副盟主莫笑我……咱俩是真的不知道阵圣前辈也来了。”
    疯子低声附和：“换作平时早磕头了。”
    静子收起折扇，轻叹一声：“你们两个，也该长点记性。阵圣前辈远比你们想象中年少，莫非真以为前辈是白发老者？”
    破子讪讪地挠头：“我是真没想到，阵圣竟这般……清秀。”说着似乎想补救，又道，“气场是有的，是那种一看就不敢多说话的气场。”
    疯子点头：“不像疯，但比疯更让人不敢近。”
    莫玄微没说话，只抬眼看了他们一眼，破子立刻挺直腰板，疯子也安静了下来。
    裘万川笑着摇头道：“归棋山的弟子，一见阵圣都收了心性，倒是难得。”
    林逐云却觉得两人气息极沉，实力皆不在自己之下，暗自警惕。静子开口道：“这两人性格虽怪异，但皆为我师尊心腹弟子。你若信我，便无需多虑。”
    林逐云略一沉思，拱手一礼：“归棋山高徒，久仰。”
    破子一怔，随即抱拳还礼：“林兄这几日之名，江湖已传。”
    疯子低声：“一夜之战……江湖记名。刀未老，剑未旧……雪还没化。”
    童真人眯眼笑道：“这一趟回天道盟，可热闹了。”
    裘万川点头：“是啊。黑雪一战余波未平，怕是再无人小看你我这队人。”
    众人目光各异，队伍再度启程，往天道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