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隐的每一字都敲在晏朝暮的心上，他忍不住弯起唇角。他害怕众口铄金之下，苏隐骑虎难下，也害怕在一众逼迫之下，苏隐会生出一丝内疚来。如今这江湖人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见长，但他们实不该逼迫苏隐。
    因为被人追杀一路的是苏隐，被人灭了门的是苏隐，而原本一开始时，谁也没有求过云空山出手相助。你既未曾求到门下，我又有何义务非杀他不可。做得好了，便是应该。做得不好了，便人人都可以质疑。感情黑白都是这些人说了算。
    “苏掌门，此话不能这般说，这晏良夕作恶多端，你我都是江湖中人，理应诛杀邪魔。”那老者叹一口气道：“你当初若能杀他，云空山也未必会遭此劫难。”
    晏朝暮眉眼一愣，心道这些人真的是什么都敢说。而司卿等人更是被气得差点跳起来，一个一个脸色涨红，既愤怒又有一些委屈。只是奈何苏隐站在前面，他们也只能咬牙忍了。
    苏隐哪怕再不在意，，心中也生出一股悲凉来。他被人追杀至此，从未得到一句歉意。反而因他可能未能杀了晏良夕，便被人逼迫至此。
    “如若晏良夕真未死，你们想如何？”苏隐开口问道，他不识得晏良夕，那日也只是这人突然冒出又戴着鬼面具，对他更是痛下下手。他为自保，不得已将人斩杀。可当他取下那面具去看那人面容时，一群江湖人便冲出来，口称晏良夕，根本没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便群起而攻之。
    若非你们人人喊我晏良夕，我又岂知我杀的那人便是晏良夕。如若不是你们不听我门下弟子的辩驳将他们误杀，我又何至于痛下杀手坐实了自己晏魔头的身份。
    他当初未能救下他们，如今还是未能救下自己。
    那老者一愣，反而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道不应该是苏隐心怀歉疚的表示一定会杀晏良夕，以挽回名声吗？
    看着讷讷不语的老者，苏隐慢慢垂下视线道：“我不欲与你们计较，并非我心有愧疚，而是我云空山向来不问事，不愿与人结仇怨。但若你们执意咄咄相逼，也休怪我下手无情，左右云空山就我一人，谁都得罪得起。”
    若云空山还在，他还能顾忌忌惮一二，如今云空山都不在了，他就算得罪这些人又如何呢。
    “苏掌门。”那老者气急，忍不住提高声音。只是生气归生气，却也不敢做任何事情。毕竟这些小辈可能不清楚，但是他们这些年长的人却没忘记便是眼前这人在十多年前以单剑问华山，且未尝败绩。
    “这里发生了何事。”姗姗赶来的孟清辉从门外走进来。见到一众围了这听风居的江湖人，脸色瞬间就沉下来。
    “孟掌门。”此事惊动孟清辉，一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一些挂不住脸。那老者也碍于情面，抬手行礼。
    “刘长老，这是何意？”孟清辉比着满院脸色不对的年轻弟子道。
    “孟掌门，并无大事，无非是小弟子之间有一些口角之争，云空山爱惜羽毛罢了。”那刘长老阴阳怪气的笑道。
    孟清辉听得眉头都皱起来。他自是知道自从晏良夕未死的消息传出来后，很多江湖人都在怀疑苏隐。但怀疑也好猜忌也好，毕竟谁也没见到晏良夕，谁也不知晏良夕是不是还活着。尤其是在幽冥阁卷土重来的关节点，内讧是最麻烦的。所以大多对此事三缄其口，却没想到还是管不住悠悠众口。
    “刘长老，你我均是明白人，这些话便不要说了。我知你们想做什么，也知你们害怕什么。只是人在做，天在看，你们当真担不起任何指责。”孟清辉声音铿锵，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的心间。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很难看。那刘长老更是脸色阴沉，开口道：“孟掌门此话言重了，大家都是诛魔而来，何来指责一说。”
    “是真是假，刘长老自己清楚。如今局势不明，便还是管好自己吧。”孟清辉不欲与他争执什么，摆摆手道。
    刘长老脸色一阵红一阵黑，一甩衣袖转身走了出去。原本来闹的人也只能尾随而去。
    院内恢复平静，孟清辉也有一些无颜面对苏隐。
    苏隐抬手行礼：“孟掌门。”
    “人心难古，见善莫要放在心上。”孟清辉叹道。
    苏隐笑了一下，他此间经历的事情何止万千，这件事情当真算不得什么。他若件件都要计较，岂不是早就被气死了。
    苏隐似乎并未放在心上，那表情并不算柔和。
    晏朝暮脸上带笑，但目光不善，便是那几个云空山的小弟子也义愤填膺面露不虞。
    这事闹的。
    孟清辉自己也觉得不妥，口头转了半圈，只道：“此间事多，大家都心有不宁罢了。”
    魏陵死了不少江湖人。这幽冥阁阴魂不散，从西川一直追到这魏陵，便如同悬在人头上的尖刀一样，挥不去又时时担忧。孟清辉自认和幽冥阁无仇无怨，并不在意被寻仇，但这些被请来的人当中有不少曾经参与过十几年前围杀幽冥阁，手中多多少少都有幽冥阁的亡魂。他们心中有鬼，自然害怕被幽冥阁报复。
    “不过是怕被寻仇，孟掌门这开脱之词也未免太过牵强。”晏朝暮笑着道。
    孟清辉心知他说的是对的，也只能无奈摇头道：“覆巢之下无完卵，你我都无法置身事外。”
    “孟掌门，若云空山真是幽冥阁所灭，便是追到天涯海角苏某也不会放弃。”苏隐淡然的开口，他后面没有说出来的话才让孟清辉隐隐皱眉。
    他知苏隐是何意，也知道苏隐心里有猜忌。毕竟若是他未杀晏良夕，幽冥阁没必要对云空山动手。只是他知若晏良夕未死，大概也有理由覆灭云空山。前尘往事牵扯太多，他不好多言。毕竟晏良夕从未露面，而幽冥阁也一直在暗处，到底是装神弄鬼还是蓄意谋划，都需要查清楚才行。
    孟清辉并未多留，温言劝说几句便离开。
    将人送走，晏朝暮回头看着苏隐笑道：“这老道拉偏架，着实要不得。”
    “那便不用顾及了。”苏隐接口道。这听风居说好听了是他的暂居之地，说不好听，其实又何尝不是一个囚笼。江待月救他是真，莫非利用便是假的吗？他有很多种方式可以报恩，为何要拘泥于是否绞杀幽冥阁。
    晏朝暮一愣，随即问道：“见善是何意？”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堂堂云空山掌门人，为何要留在此处受气。”他即便要杀晏良夕，又为何一定要在这里。他即便要灭幽冥阁，又为何一定要同所有江湖人一起。当初云空山未在除魔之列，他又何必搅进这趟浑水里。
    覆巢之下无完卵，他另起一巢又何妨。
    晏朝暮闻言脸上带出错愕的神情，但随即便笑开。他之前劝苏隐离去时半真半假，但如今苏隐愿意离开，他却是真的希望对方能够置身事外。
    你要的真相我会告诉你，我要的答案，亦在不久的将来。
    “师叔，我们真要离开这里吗？”两人心中所算为何，司卿不知道，但得知要离开这里，他们却是十分欢喜。
    “对，天下之大，你们师叔哪里去不得，况且他那么厉害，为何要跟一群不信任他的人搅在一起。”晏朝暮笑道。
    “这些江湖人太可恶了，听说晏魔头死了，便高高兴兴的来赴宴。如今听闻晏魔头还未死，又怕得要死，反而来责问为何没有杀了晏魔头。他们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洛瑶气鼓鼓的说道，她早就看这些人不顺眼。
    得知晏良夕死了时无一不欢呼雀跃高兴得仿佛自己便是诛杀魔头的人。现在发现晏良夕可能没死，一个个又胆怯了，放着外面的事情不敢去查，只敢窝里横。
    打他们算什么呀，有本事去杀晏良夕啊。
    “什么名门大侠，狗屁不通。”云空山被灭时，这些人一个都没来，就连师叔被追杀这么久也连半丝歉意都无。
    “说得好。”晏朝暮道，拍拍洛瑶的小脑袋，对苏隐道：“你们这云空山可真有趣。”，可惜我无缘得见。
    能培养出苏隐这样的天下第一，能培养出暮云收那样的真小人，能培养出这样不被世俗眼光所蒙蔽的小弟子。
    若云空山未灭，他倒真想去看看到底是怎样一个门派。
    可惜当初一暼，竟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一个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罢了。”苏隐摇了摇头，回头看着司卿等人道：“知道你们错在哪里吗？”
    “啊……”洛瑶抓抓脑袋，似乎没想到苏隐会指责她，正要反驳，便被司卿捂住嘴。
    “师叔，我们错了，我们以后再也不跟别人起纷争了。”
    “谁说你们错了。”苏隐淡淡的打断沐棠的话道：“我说你们不知天高地厚，是指你们半点防人之心都无。你以为退让便能息事宁人，若是不能呢，岂不是冤到死都不知为何。今后若再遇到这种事情，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跑，回头你晏叔帮你们找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