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要死了。
    刚发消息过去不久，我哥立即打了电话过来。我被扑面而来的海风打了喷嚏，搓搓冻红的手指，并没有去接电话的想法。
    好好的春节，广东却突然降温。
    我望着稀碎的人烟，有些压抑的灰天蓝海像快要死了一样，层层叠叠的乌云伏在青山，大抵要下雨。
    其实那条消息是假的。
    老子百命长岁好吧。
    我有点不忍心让我哥干等，僵硬的手指摁下了接听键。
    “发神经呢？”那边冷不丁传来一句。
    我倒是愣着不想回他，独自在心里算咱俩到底多久没说上话了。嗯……才半年啊，上次是我骗他说妈不要我了。屁话，我妈超爱我的。
    我和我哥同父同母，十四岁他们离婚。我哥跟我爸，我跟我妈。谁想到离婚没半年，我爸意外死了。我妈心软不想让我哥在外独闯，让他回来说她有钱供他继续读书。
    所以我哥就搬回来一心学习，可我却对我哥暗生情愫。
    那时我才十五，我哥十七。
    十八岁他或许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我对他的情愫便考去外地就没回来过，每个月按时打钱给我妈。
    “妈打电话给我说你又到处跑。”他似乎在点烟，我清楚地听见“啪”打火机燃火的声音。
    “大过年你不在家跑去哪。”
    “跑去玩了。”
    “你是不是有病。陈一言。”这时的他应该是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手夹烟，皱着眉头虽然表面上在看枯燥乏味的古诗词，实际上在心里抓着我不知骂了多少粗口。
    “广东现在十度都没有。”
    “哦。”我知道他关心我，我却要生出叛骨，脱了鞋和袜子踏在冰凉的海水中，刺骨的寒冽细针一样扎痛了我的神经，瞬间麻痹。
    “但是哥，我们上一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聊天是什么时候，见面是什么时候……”我眯眼望着远方，身体却忍不住发抖，觉得自己矫情又可笑，“算了，你又不在意。”
    电话那头被我这么一问倒是不发话了，我只听见他的呼吸，节律又平稳。
    “地址。”
    你看他还是在意我的，对不对。
    “你猜。”
    那通电话连五分钟都没到就这么无情被挂掉了。我随便扒拉下我的手机，什么消息都没有，排除那些乱七八糟找不到家的垃圾广告。我点开相册，只有一张图片，看得我心肝脾肺肾痛，可怜死了，就一张。
    还是拍的我哥，当时十七岁的他在校门口等我，头上是层层绿翠畔枝，看见我来，两眼弯弯的里面都是我的影子。
    我喜欢死了，只能听见自己无限循环的心跳，跑过去对他笑，扯着他跟他撒娇说我想吃雪糕
    他说好。
    我的泪水掉了下来，滚烫地滑过我的脸落在屏幕上。我哥说我没什么用，我承认我没什么用，确实没什么用，一到那些念旧关键时刻只会不停地掉眼泪，我妈都这么说，跟一个姑娘家家似的天天哭，可她哪知道我哭的原因十九八十跟我哥离不开。
    我擦掉泪水提着鞋子往岸上走，走着走着我又很想笑，我总是在落泪完了觉得不值得想讽刺
    “陈一言！”
    远方出现一小黑点，越来越大，我的心像十五岁当初禁不住怦怦跳，冻僵的四肢乏力赖着不想走了，无论我近视多严重，多久没见过我哥，我总能一眼找到他。
    他穿一件黑色风衣，头发长了不少，左侧脸颊那颗痣依旧在那，我寻思着他没变什么，却总是跟我脑里十七岁的他对不上了。好像十七岁的他没有现在高，也没有现在白，也没有现在一样好久不回家见见我和我妈。
    不一样了吧。我和他都不是当初的我们。
    我又想哭了。
    腥味的海风穿插在我们之间，我就定定地望着他，似乎这样可以看出点什么来，可是太暗了，我什么都看不出，只看见我哥皱着眉，脸的颜色快和天空一样，大抵是生气了。
    “走了。”他躲开了我的视线，拽着我的右手，却又被我的温度吓了一跳，他压着眸右手蹂躏着头发，烦躁吧。
    我有点不敢看他这幅生气却又不生气的样子，只好低头看我冻红的脚丫。
    心想这样俩人就站着不行迟早要被冷死，还不如回去。刚想迈出一步，他用力抓着我的手指，死死把我往回拖。
    “哥……”
    “把鞋穿上，我背你回去。”
    “小时候，我掉河里，你也背我。”
    我静静地像猫一样趴在他的背上，动也不敢动，只敢呼吸。他没有回答我，那就擅自当他默认了。“哥，还记得吗？”
    “嗯。你哭了一路。鼻涕眼泪全蹭我肩上。”
    他表情有些严肃，又透着无可奈何。我嗔笑着抬眼去望他的侧脸。我的视线顺着他的轮廓从眉毛到嘴唇，最后停在了他的睫毛上再也没有移动，像薄薄的翼上下飞扑。
    我还是不能准确地判断他这一系列的举动的意图。其实他不用来，也不用背我，我也可以乖乖一个人走回去。只是他突然这样感觉有点不真实，像小时候那样，蒙了一层模糊不清的玻璃，坏掉的相机无法对焦。
    “哥，这么久，找对象没？”
    找什么对象？他反问我。
    有些恍惚，我屏住呼吸，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声一字一顿对陈一凛说。我希望你找我来作你一辈子的对象。我希望你找我作对象。我希望你。
    陈一凛。“妈肯定希望你找一个漂亮又贤惠的女人当妻子，最好是屁股大的。妈经常跟我在家里唠嗑屁股大的女人好生崽。接着她可以抱猴似的小孙子，快快乐乐去找隔壁的王姨炫耀。”我没心没肺地回答他，也反驳我自己，反正他迟早都要跟女人结婚。我们家就我不正常好了。
    “陈一言，是你希望我找什么样的对象？”
    “我……？”
    “嗯。”
    湿黏寒骨的风猖獗地抓着我，似乎非要抓出血才肯罢休。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也无法理解他的意图。我的理智清楚的告诉我这时候应该撒谎，于是我撒谎了。
    然后我异常平静听见自己说，就那样呗，妈希望你找什么样的我就希望你找什么样的。
    果真在几年后他找了一个漂亮贤惠况且屁股大的女人回来。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哥。”我在他耳边小声地喊。
    “什么事？”
    “过年你能回去吗？陪陪妈。”我垂着眼。
    “你想我回去？”
    “今年你又不回去？”
    如果他今年又不回去的话，那我们差不多就是两年没见过，如果我今天不出来，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我怕今天不见他，恐怕这一辈子都见不着。
    “回去。”
    听到他这么说，心里的雀跃像点火燃把我那颗心脏严严实实包了起来又像一只归春的麻雀，上下闹腾得不得了。
    我有点眷恋他温暖宽广的背，心想他要是能背我一辈子就好了，哪怕在黄泉路上也要他背着我过去。我又开始骂我自己傻，陈一凛他迟早要找女人结婚生子，迟早他会背上别的女人走在他们回家的路上，就像现在背我一样，那个女人会像犹豫要不要抱他的脖子还是直接亲昵地搂着在他耳边说着暧味的情话。
    我不敢想了。我怕我被我的幻想支配。
    走到半路他放我下来，问我还冷不冷。当我还在犹豫是要点头还是要摇头时，他已经把他的黑外套脱下来，披到我身上让我自己穿好。我仔细地把鼻子蹭到衣领嗅了嗅，一股烟草味。我把手伸进外套兜里，摸到一包黄鹤楼和廉价的塑料打火机，还有一张车票。
    我没有想那么多，跟在他身后一同上了公交车。
    趁他假寐，好奇心又作怪，于是我偷偷摸摸拿出那张车票，四边泛着淡淡的陈黄，整整齐齐的几道折痕，可能因为潮湿捏着软软的，心里估计万一用力过猛就会烂掉。我认真撑大眼看上面有些糊的日期，是去年的春节。
    原来他也想过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