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奇怪。
    越来越多的娱乐项目开发，就连低等雄虫也能够享受到似汩汩清泉流入荒漠的精神慰籍。
    它应该快乐的。
    但它不快乐。
    它是f级的雄虫，按联邦律法规定它会在成年时和雌虫婚配然后尽力让自己的配偶生下一个幼崽，度过自己平淡无趣的一生。
    作为最低等的雄虫能享受到这么多社会福利它应该为此感到庆幸，并且由于娱乐项目的增多，它日后患上灰海病的概率也降低至1%。
    灰海病是雄虫特有的精神疾病，依据患者灰败的精神海而命名。患上灰海病的雄虫占所有雄虫的99%，大部分患者活不过三十五岁，少部分患者残存微弱的精神波动而变成植物人。
    星际时代，人类的平均寿命可达一百五十岁，而本就称得上“长寿”的虫族平均寿命更是超过两百岁。
    三十五岁几乎是一只虫的六分之一寿命，每只雄虫都为此恐惧。
    灰海病的阴影笼罩在所有雄虫头上。
    还有半年它就成年了，和自己的朋友林笺一样。
    林笺是个B级的雄虫，按律法规定可以迎娶一个雌君、两个雌侍。
    但林笺说自己不会结婚的，真是个怪胎。
    它也是个怪胎。
    怪胎总是混在一起的。
    雄虫慈育教室。
    “嘿!哥们。”林笺手舞足蹈地拿着色彩丰富的宣传单拍到它面前。“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演唱会。”
    宣传单上是最近火起来的A级雄虫，金发蓝眼，天使脸庞，温柔嗓音，每方面都无懈可击。
    ——同时，也是横空出世的兰斯集团代言人。
    兰斯集团主打治愈雄虫“灰海病”的大部分娱乐项目——“让您重焕令人目眩神迷的精神海”。
    从第一年堪称奇迹的100%治愈率到各种层出不穷的娱乐方式，它为雄虫创造了美好的未来，更是倡议雄虫掌握自己的虫生，在婚姻和家庭之外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
    兰斯集团还在打造娱乐项目之外设立了社会慈善救助金，声称“为战争受害的雌虫提供基本生活保障”，也确实如兰斯集团所说，那些无法恢复、丧失生存意志的雌虫在它的帮助下重新走入了社会。
    无论从哪方面看，兰斯集团都是虫族史上最良心的企业，它甚至不收低等虫的虫币和感谢礼物。
    灰海病成为虫族历史上新的标志。
    兰斯集团的触角已深入虫族生活的方方面面，谁能想到如此庞然大物才上市三年呢？
    “好啊。”它把课本收进背包，然后从它同伴手中接过A4纸大小的宣传单。
    它看到代言人的名字——兰恩。
    “走啊，我们去买票。”林笺扯着它背包一边的带子走出教室大声欢呼。
    离开教室前它瞥了眼电子表:“现在下午四点三十分，我想我们还有四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可以去看演唱会。”
    “演唱会五点才开始呢，我们可以先去尝试一些新项目。”林笺把手里的宣传单塞进宿夙的背包还很顺其自然地拍了拍。“兰斯集团每次测试新项目给的都很大方，那可是足足五百枚虫币。”
    一枚虫币就能买一支营养液，五枚虫币就可以买一个面包，五百枚虫币能让他们这种福利院长大的雄虫买点基本生活之外的东西——比如书本、玩具，或者更贵的科技产品。
    它同意了:“好吧好吧。”
    它已经攒够了两千枚虫币，还差一千枚，它就可以买个过时的老版智脑，那它就不用每次去蹭慈育学校快死机的电脑了。
    和教学楼同款灰色的建筑群被它和林笺抛在身后，灯光斑斓的兰斯集团周年演唱会在所有虫面前徐徐展开。
    “白色的雨……”
    “……灰色的海……”
    兰恩的每一根金发在彩色灯光下都闪着莹润的光泽，轻柔悠扬的歌声让这里的每只虫迷醉，除了宿夙。
    持续不断的噪音进入它的鼓膜，像指甲刮擦黑板一样尖锐刺耳的声音让它浑身不舒服。
    它换了好几个坐姿。
    但没有任何缓解，还是很难受。
    它晃晃坐在它旁边座位上的林笺的手臂。
    “我自己出去呆会。”它尽量降低声音不打扰到其他虫。
    林笺眼底清明一瞬，摆摆手示意宿夙去吧不用管他。
    演唱会场馆观众席呈半圆状依据一定距离围绕舞台扇形分布，它和林笺坐在第五排。它半弯着腰尽力不遮挡后排的视线进入过道，然后用同样的姿势顺着过道往外走。
    “……星空——”
    它已经走到倒数第五排的过道上。
    噪音给它带来了很大影响，只能走得较平时更慢才不会从阶梯上滚下去。
    “为感谢各位观众对兰斯集团的支持，我在此代表兰斯集团随机挑选一位观众上台和我一起表演，有概率获得兰斯集团赞助的主星居住资格一份，附带住房哦——”
    热烈的声浪席卷整个演唱会场馆，场馆天顶上据传耗资千亿虫币的人造星空随着声音闪烁，和课本里描述的银河很像。
    宿夙没见过星空，也没见过银河，老旧的电脑不支持查阅分辨率过高的图片或者视频。
    它对星空的了解全部来源于文字。
    几束打光开始在观众席有规律地晃动，承载着边陲星雄虫遥不可及的企望。
    它直起腰，右脚踏上最后一排的阶梯，还有几步它就能走出噪音区域。
    打光停住。
    不刺眼的光照在它身上落下一片和黑暗溶于一体的影子。
    浅灰色的发梢仍活泼的翘着，这是今早宿夙没压下去的那一缕头发。
    翘起的那缕头发同样落在影子上。
    “让我们恭喜这位幸运观众!”兰恩的声音让气氛更为火热。
    所有观众都转头看向它。
    林笺也使劲对它挥手鼓励它上台。
    舞台灯光很亮，几乎看不到观众的脸。
    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它感到一阵窒息。
    刚刚消失的知觉又重新回到它身上，巨大的噪音让它脑袋充斥嗡鸣，让它想捂住腹部蜷缩起来……
    但不能。
    它的危机意识提醒它不能在这里做出任何出格举动，否则……会发生很多不好的事。
    兰恩脸带笑意握住它的手:“可以和我一起来一首《灰白》吗？”
    《灰白》是兰斯集团推出的纪念灰海病的系列歌曲之一，也是兰恩的代表作。
    “当然。”它露出笑容，灰色的眼珠亮起来，寡淡的脸像雾蒙蒙的镜子擦干净一样熠熠生辉。“乐意至极。”
    兰恩抿唇羞涩一笑，比刚才真心实意得多。
    它勉强撑着和兰恩唱完被请到后台休息室——不仅能观看现场舞台表演，还有少量稀有水果提供。
    稍后负责人会来和它商量慈善帮助的事情，带它来休息室的工作人员是这样说的。
    休息室的噪音少了很多，它精力缓慢恢复。
    兰恩还在台上继续他的演唱。
    宿夙假装好奇四处观察休息室。
    不得不说兰斯集团不愧是虫族排名第一的公司，休息室装修得很豪华，很符合雄虫的审美。
    它还小心翼翼地拿了个传闻中的“水果”——新鲜的、绿色的，犹豫半分钟它又放回去，然后宿夙低头闭目休息，看起来就像一个没见识的低等雄虫自怨自艾和保留自己最基本的自尊。
    “你好。”负责人开门进来，他也有着一头浓密的金发，脸和兰恩五分像，套着很显气势的西装。
    宿夙快速地抬头不着痕迹地看向来人，接着很局促地站起来，垂着头，手指无意识捏着自己的衣角。
    又意识到自己的不得体放开皱巴巴的衣角。
    它扭捏伸出手又缩回去:“您好。”
    负责人笑出声，脸上带着怜悯，声音却和兰恩的声音一样温柔。
    “没事，不用紧张。”负责人坐在沙发上。“我叫兰诺——”
    他看着还直愣愣低头站着的宿夙转言:“先坐下吧。”
    它面无表情的脸换了个怯懦的表情，依言坐下。
    讨厌恶心的噪音一阵一阵从面前的“虫”身上产生。
    饥饿和厌烦快要攀上顶峰。
    一堆无意义的空话丝滑穿过鼓膜，它机械地垂头捏衣角抵抗自己的饥饿。
    “你看，回到主星后我们需要拍一组照片和视频。”兰诺皱眉盯着眼前无动于衷的雄虫。“当然，资格证明和住房我们兰斯集团都会提供……”
    宿夙抬起脸很恭敬地打断他:“当然，先生。”
    它脸上还是刚才兰诺扫到的那副怯懦表情，小扇子似的睫毛一扫一扫地挡不住眼底的渴望和自卑。
    “当然，先生，我还有一个请求。”它转捏自己手指，又难为情地垂下头。“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会……”
    “没关系的，你说吧。”兰诺高高在上地俯视边陲星这个幸运的虫，内心嗤笑。
    “我离不开我的同伴和我长大的地方，”它露出可怜的表情，灰色的眼珠闪着泪光。“能否直接在边陲星给我一笔钱，媒体也会称赞您的善解虫意和兰斯集团的仁慈。”
    兰诺状似为难:“可是……”

    作者闲话：

    此时，主角还没意识到免费的是最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