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郁离语气平静。
    “刚刚我让黑月拿给你的那叠符纸，本来就是用来稳魂的。有了那个，他们的生命线会慢慢收回去，不会再继续外泄。”
    她说完，看了钟露阳一眼，见他明显还在消化这句话，便顺势补了一句。
    “黑月就是那只黑猫，是我养的。”
    钟露阳这才反应过来，微微一愣，随即“哦”了一声，脑海中零碎的画面拼到了一起。
    “没事，我其实也猜到了。”
    他说着忍不住笑了下，“那天你说会有其他助力，我还以为是什么别的东西，真没想到……居然是你养的猫。”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
    “而且不管怎么说，哪怕只是一只猫，感觉都比我厉害多了。我看它全程都挺淡定的，一下子就找到我。”
    说到这儿，他伸手比了个大拇指，语气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佩服。
    “真的很厉害，和你一样。”
    郁离闻言，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也放松了几分。
    “他们刚刚会晕倒，其实也不复杂。”
    她说道，“就是邪神没了，背后那股支撑、操控他们的力量一下子断掉，身体一时适应不了。”
    她顿了顿，用了个更好理解的说法。
    “简单讲，就是被剪了线的提线木偶，突然站不住了。”
    钟露阳下意识点了点头，显然这个比喻对他来说相当好理解。
    “这么一说，好像就通了。”
    他呼出一口气，肩膀也跟着放松下来，“一开始，看着那些人倒下去的时候，说实话，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新的问题。”
    郁离摇了摇头，“问题已经结束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人莫名安心。
    钟露阳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她，看向不远处还在善后的警员和工作人员，没有说话。
    确定现场真的稳定下来之后，他才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来。
    “那他们接下来--”
    他迟疑了一下，“会慢慢好起来吧？”
    “会。”
    郁离点头，“只是需要时间。”
    “那就好。”
    钟露阳明显松了口气，语气里多了点真诚的轻快，“不然我这几天可能都睡不好。”
    他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视线在她身边转了一圈。
    “对了，”他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
    “那只猫呢？之前还在这儿的。”
    “走了。”
    郁离语气平常，“牠不太喜欢这种地方。”
    钟露阳一听，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得出来。”
    他说，“你的猫全程都一副”你们人类慢慢处理，我只是路过”的表情。”
    郁离闻言，唇角再次轻轻弯了一下，却没接话。
    风吹过竹林，夜里的凉意还未散尽，天色却已经悄然亮了起来。
    远处的天际泛起一线晨光，太阳缓缓升起。
    当第一缕阳光落在地面上时，钟露阳下意识抬起头，眯着眼望向天边。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事情，真的结束了。
    ---
    应灵观。
    再次来到这片废弃的地方时，曾经弥漫在四周的浓雾早已散去，视野比记忆中清晰许多。
    破败的建筑安静地立在原地，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样。
    郁离只看了一眼那块残破的牌匾，便收回目光，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偏殿里的情况和上一次他们来时几乎没有区别。
    倒塌的墙体、斑驳的墙面，还有角落里积着的灰尘，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只是，原本位于中央的那口井不见了。
    那里只剩下一块空地，没有明显被挖动过的痕迹，显得有些突兀。
    郁离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她的视线在那片空地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目光，没有多做停留。
    随后，她抬脚，朝不远处的密林走去。
    林中杂草丛生，遍布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高低不一的树木交错生长，藤蔓从枝干间垂落下来，有些甚至横在行进的路线上。
    脚下的地面潮湿松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郁离就这样一路向前，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直到走到密林的最末端，那条几乎不可察觉的边界前，她才停了下来。
    而那口原本位于偏殿中央的井--
    此刻，正静静地出现在这里。
    “诶，居然转移到这边了吗？”
    黑月缩小成龙眼大小，慢吞吞地从郁离的衣服口袋里探出头来。
    牠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眯着，看起来睡得相当不错。
    郁离侧目看了牠一眼，伸手将牠拎了起来，放到眼前，与牠对视。
    “你到底消化好了没？”
    黑月嘿嘿一笑，语气含糊，“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又忍不住打了个饱嗝。
    郁离翻了个白眼。
    “一个还没成型的邪神，你都消化这么久？是不是不行了，实力越老越烂。”
    黑月瞬间炸毛，身上的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你才老！你实力……”牠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却顿住，卡壳了一下。
    “……你实力还是挺好的。”
    牠冷哼一声，两只前爪抱在胸前，把头撇到一边。
    “反正不能说我老，我也就比你大几百岁而已。”
    黑月说完那句话，尾巴在空中不耐烦地甩了甩，耳朵抖了一下，仍旧一副不肯服软的样子。
    郁离懒得再和牠争，随手把牠放回自己肩上。
    “行了。”
    她淡淡道，“能动就行。”
    黑月哼了一声，正想反驳，视线却不经意地越过她的肩膀，落向不远处那口井。
    牠眯了眯眼，脸上的轻松慢慢收敛。
    “……这井。”
    牠的尾巴停住了，“气味不太对。”
    郁离顺着牠的目光看过去。
    井口安静地立在密林边缘，井沿覆着一层暗色的苔藓，像是已经在那里存在了很久。
    四周却干净得异常，没有被拖拽、搬移过的痕迹，甚至连踩踏的脚印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井口前停下。
    空气也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郁离低头，看向井中。
    井里一片漆黑，看不见底。
    “不是转移。”
    她忽然开口，“是本来就在这里的。”
    黑月一愣，随即龇了龇牙，语气不太好听。
    “……那更麻烦了。”
    密林深处，风吹过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静静听着他们说话。
    郁离站在井边，将手按在井沿一处没有苔藓的地方。
    掌心传来冰凉而坚硬的触感。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很快低下头，视线落入井中。
    井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抓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已经抬脚，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失重感骤然袭来。
    黑月几乎是本能地反应过来，爪子瞬间弹出利爪，死死扎进郁离的衣料里，整只猫紧贴着她的脖颈，才没被甩飞出去。
    “你下次--能不能--早点说啊！”
    急促的气流从井壁间呼啸而过，黑月的声音被风切得断断续续。
    郁离低头扫了一眼身下的深井，依旧在极速下坠，但她的神色平静如常。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口井，确实挺深的。”
    下坠的风声呼啸而过，吹乱她的发丝，也让井壁上的阴影忽明忽暗。
    忽然，郁离眼神微微眯起，右手掌心浮起蓝色火光。
    火焰在掌心跳动，瞬间顺着她的左脚侧劈了出去。
    火光照亮了黑暗的井壁，一根粗大的藤蔓正靠向她的脚边，明显是准备趁她下坠发动攻击。
    蓝色火焰瞬间将其包裹，藤蔓在火光中扭动、爆裂，烟雾中散出一股焦香味。
    郁离没有停顿，每当有藤蔓从黑暗里探出来，她的火焰便毫不留情地烧断它们。
    随着下坠的距离越来越短，井内的光线也被蓝火和阴影交替拉扯。
    那些藤蔓也渐渐停止动作，终于明白自己不仅无法阻拦她，反而还会被她烧成灰烬。
    空气重新归于静止，井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她衣服被风压得摩擦的轻响。
    郁离稳稳落在地面上，膝盖轻轻弯曲，身体随之缓和重力。
    她抬手将火焰收回，蓝光在掌心熄灭，黑夜再次将她包裹，只留下井底空旷的沉默。
    黑月也顺着她落下，轻轻蹭在她肩头，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郁离低头看了牠一眼，“没事了。”
    井底的空间，比她想象中还要小得多。
    四周静得出奇，没有风，空气中只带着潮湿和泥土的气息。
    郁离抬头看了看井口，它在头顶留下一点光亮，像红豆般小，几乎微不可察。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缓缓地，她将意识收拢，专注感知着周围感受着某种微弱而持续的波动。
    也就在她闭眼的片刻，无数藤蔓悄无声息地从井壁中伸出，缓缓蠕动，形成一张张无形的网，想要将她完全包围。
    它们的动作极其缓慢，却带着精准的针对性，显然还没打消念头。
    藤蔓越来越近，触手几乎要碰到她的身体。
    空间里的压迫感骤然增强，每一根藤蔓都像是带着重量，试图束缚她。
    就在此刻，郁离忽然睁开眼。
    蓝色火光在她掌心瞬间燃起，她随手一挥。
    火焰瞬间伸展，吞没了那些蠕动的藤蔓，焦味和微光在井底交错闪动。
    火光映亮的瞬间，郁离的视线锁定在井壁的一处。
    没有犹豫，她直接朝那里走去。
    蹲下身，她在凸起的石面上摸索。
    这时，黑月也终于缓过神来，带着气无力的声音开口，“你在找什么？”
    郁离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找到了。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井壁那处微微突起的地方，试探了一下角度与力度，随后顺着边缘一推，将整块石头取了出来。
    石块后方露出一个狭小的空间。
    那是一个小小的神龛。
    神龛里摆放着一尊石像。
    一尊有着六只手的石像。
    石像立在祭台中央，通体由深色岩石雕刻而成，颜色沉暗，质地坚硬，看不出具体年代。
    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痕，却没有明显的风化痕迹，显然一直被某种力量保护着。
    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石像通体都刻满了符文，唯独面部没有。
    那些符文并不深，线条却异常清晰。
    符号排列并不规整，有的相互重叠，有的被后来刻上的纹路覆盖，显然并非一次完成。
    部分符文已经出现磨损，却依旧保持完整，没有崩裂，也没有断线。
    郁离看着这些符文，若有所思。
    随即，她的目光便落在石像极为怪异的姿态上。
    它的躯体微微前倾，脊背弯折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是在向前探身，又像是随时会扑下来。
    双脚站立，却并不平稳，左脚搭在右腿之上，形成一个近似半蹲的姿势，脚踝处还戴着一圈石刻的脚链。
    六只手从肩背与肋侧生出，生长的位置杂乱无序，没有任何对称可言。
    关节的角度扭曲怪异，甚至违背了人体结构的常理，看久了会让人下意识感到不适。
    石像的面部几乎被磨平，眼睛与鼻子的部位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唯独嘴部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线条清晰而突兀。
    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抹难以分辨情绪的弧度。
    那是一种不慈不悲，也不怒不喜的笑。
    是冷眼旁观、置身事外的笑。
    上方的两只手高高举起，手臂异常修长。
    其中一只手掌向外，指节反折，姿态僵硬，掌心托着一盏石刻的灯笼；另一只手却朝向自身，五指蜷曲，紧紧攥着几根大小不一、粗细各异的针，针尖朝下。
    中间的两只手停在胸前，动作同样古怪。
    它们并未相对，掌心的方向略有偏差，刻意错开了位置。
    左手握着一张面具，面具表情空洞；右手则托着一只眼睛，眼眶深陷，细节却异常清晰。
    下方的一只手垂得极低，几乎贴近祭台边缘。
    掌心向上，指节微微张开。
    这只手的表面被反复摩挲得异常光滑，与石像其余部分的粗糙形成了鲜明对比。
    掌心之中，还紧紧握着一截铁链，链条冰冷而沉重。
    而本该存在的第六只手--
    断掉了。
    黑月盯着那残缺的手臂，眼神微微一亮，忍不住开口。
    “这石像的第六只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