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尘银与迟连云并肩来到中心工厂外围时，天色已被高耸的烟囱染得浑浊。
    黑灰色的烟柱源源不断地舔舐着天空，将原本该有的清朗彻底吞噬，迟连云望着那片压抑的灰，忍不住低声吐槽：“比起安洲的天，这地方简直像被墨水泡过，多看两眼都觉得肺里发堵。”
    两人特意绕了远路，寻到守卫最稀疏的角落，可铁丝网后依旧戒备森严。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上缠绕着带刺的铁线，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亮着探照灯的灯塔，光柱在厂区里扫来扫去，活像座密不透风的监狱。
    迟连云扒着铁丝网往里瞅，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哪是工厂？怕不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谢尘银在不远处的土坡上蹲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视线越过层层守卫，落在厂区里穿工装的工人身上，那些人低着头往来穿梭，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
    他正琢磨着突破口，身旁传来玻璃瓶轻碰的脆响——迟连云正对着阳光晃悠手里的小瓶子，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条件太次，只能弄来这些边角料。”迟连云拧上瓶盖，把**揣进兜里，“没钱没材料，也就配个低配版的，能让人晕半小时就不错了。”他瞥了眼工厂方向，忽然想起什么，“那老头说里面有线索，你信吗？我听附近的人说，这里面的活儿别提多恶心了。”
    “恶心？”谢尘银回头看他。
    “可不是嘛。”迟连云往地上啐了口，“听说这厂里专门养蜗牛，还往外卖呢。就这烟囱底下爬出来的东西，谁吃谁不犯膈应？我看买的人不是身体好，是命硬。”
    谢尘银没接话，目光又落回厂区：“先别管这些，想想怎么进去。”他盯着一个扛着工具箱的工人，眼睛亮了亮，“连云，用你的能力，能不能把我和里面某个人换个位置？”
    迟连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嘴角抽搐着：“你没发烧吧？这么大个活人凭空换位置，地形都摸不清就敢往里闯？咋不直接提议炸了这地方？好歹也算变相完成任务。”
    话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谢尘银还没来得及反驳，墙后突然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这个主意好啊。”
    苏青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手里把玩着片枯叶，施施然走到两人身边。见旁边有空地，他干脆盘腿坐下，冲谢尘银挑眉：“怎么，不欢迎？”
    谢尘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冷得像淬了冰：“你不在自己的地方待着，跑这来干什么？”
    “啧啧，脾气还是这么冲。”苏青说着就要伸手去揉谢尘银的头发，被对方一记眼刀瞪了回去，只好悻悻收手，“我可是来帮忙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谢尘银别过脸，懒得再理他。空气仿佛凝固成冰，连风都带着寒意。迟连云在一旁看得清楚，谢尘银对这人的厌恶几乎写在脸上，明明都知道彼此的底细，偏还要装出这副样子，实在没什么意思。
    苏青却像没察觉气氛不对，忽然转向迟连云，语气里带着点探究：“刚见面时就觉得眼熟，你是那个迟大作家吧？”刻意拖长的语调，配上若有似无的笑意，怎么听都让人不舒服。
    迟连云这才明白谢尘银为什么讨厌他——这人明明没说什么脏话，却能把欠揍两个字刻在言行里。他正想开口怼回去，谢尘银已经拦在了两人中间，声音冷得像要杀人：“你到底来干什么？不说实话，就别想活着离开。”
    话音未落，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苏青的太阳穴，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迟连云吓了一跳，他还是头一次见谢尘银动真格的。
    苏青却一点不慌，甚至笑了笑：“你们俩也是从实验室出来的，该知道我的任务是记录。我要是死了，上头收不到数据，就会派人来”回收”，到时候你们俩一个也跑不了。”他轻轻拨开谢尘银的手腕，把枪夺了回来，“所以，把枪还我吧。”
    迟连云见谢尘银居然没反抗，心里纳闷——换作平时，他早该动手了。可没等他想明白，谢尘银突然抽出苏青藏在衣服里的匕首，猛地站起来，“噗嗤”一声插在了对方手背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谢尘银按着桌子俯身逼近，眼神里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怒火：“从被你们带走那天起，我早就不怕死了。能活着逃出来，我该谢天谢地，可你们偏要赶尽杀绝。你觉得，从实验室里爬出来的人，还会怕这点威胁吗？”
    他的手心突然冒出寒气，那把钢制匕首在他掌下竟像冰块般碎裂开来，化作一地碎屑。迟连云在一旁看得心惊，这才是他认识的谢尘银——狠戾，决绝，从不向谁低头。
    苏青手背上的血还在流，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感觉不到痛。他就那么看着谢尘银和迟连云转身走向工厂，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慢吞吞地撕下衣角，把流血的手缠起来。布条很快被染红，他却像没事人一样，望着工厂的方向，嘴角勾起抹不明意味的笑。
    十几分钟后，谢尘银和迟连云绕到了工厂后方。这里比前面更荒凉，墙角堆着废弃的木箱，地面湿漉漉的，墙角缝隙里爬着几只蜗牛，爬过的地方留下银色的粘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不对劲。”谢尘银忽然停下脚步，“这附近有人。”他的能力能感知到微弱的生命气息，正从脚下的土地里传来。
    两人顺着气息最强的方向挖下去，潮湿的泥土沾了满手。谢尘银的指尖碰到块木板，敲了敲，里面传来空洞的回响。“是空的。”他低声道。
    迟连云赶紧扒开周围的土，耳朵贴在木板上听了听，眼睛一亮：“里面有人！”
    两人轮流挖掘，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才把那个半埋在土里的大木箱撬开。箱子里蜷缩着个女生，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渍和血迹，脸上也蒙着层灰，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是剔透的浅棕色，此刻正警惕地盯着他们。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小小的身子在箱子里缩成一团，双手挡在胸前，明明脸色苍白得像随时会晕倒，眼神却锐利得像只受惊的小兽。
    谢尘银放缓了动作，单膝蹲在地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别害怕，我们不是厂里的人。我叫谢尘银，他是迟连云。”
    迟连云也跟着蹲下，扯出个尽量无害的笑容：“我们是来救你的。”
    女生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又扫了眼两人身上的衣服——干净，整齐，和厂里那些灰头土脸的工人完全不同。她犹豫了几秒，终于搭上谢尘银伸出的手，慢慢从箱子里爬了出来。刚站稳就踉跄了一下，显然是又饿又累。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叫时昼，白昼的昼。”
    谢尘银脱下外套递给她：“先披上吧，外面冷。”他指了指外套口袋，“里面有些吃的，你先垫垫。”迟连云也赶紧把包里剩下的绷带递过去。
    时昼看着递过来的外套和绷带，眼眶微微发热。她推辞了两下，还是接过来披在身上，又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外套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这地方的污浊格格不入，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
    回去的路上，三人慢慢聊起来，谢尘银和迟连云这才知道，时昼就是那个失踪的记者——那个老头说的重要线索，原来就是她。迟连云找了处干净的水源，让她洗了把脸，洗掉灰尘后，露出张清秀温和的脸，只是眉宇间还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里面的事，我知道得不少。”时昼喝了口水，声音终于清亮了些，“他们养的不是普通蜗牛，是……”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东西，脸色又白了几分，“是用厂里的废料喂大的，那些东西，根本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