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各有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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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经历了一些波折,但这场婚礼终究顺利落下了帷幕,钟眠由喜娘引着去往婚房。
婚房离的格外远,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仍未抵达。拐过几道弯后,周遭的声响渐消,唯余蝉鸣虫吟与数道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显而易见,定远王虽然风风光光的迎娶了她,却并不欢迎她,否则不会将婚房安排在如此偏远的地方,不过这些都在钟眠意料之中,因此并未生出什么不满,反而松了口气,毕竟她与定远王素不相识,若当真朝夕相处,难免尴尬。
脚步越来越沉重,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钟眠拖着疲惫的身躯,按了按空荡的有些发疼的腹部,脸色渐白,而这些异常尽数被红纱遮掩,并未被人察觉。
忙碌了一整日,水米未进,以钟眠如今的身体状况,能支撑到现在,已属不易。
又行了约摸一盏茶时间,终于抵达了一处院落,喜娘推开门,将钟眠引到床边坐下,便领着一众侍女退了出去,室内一片寂静,独留钟眠孤零零的身影,纤细单薄,韧如杨柳。
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钟眠不再勉强支撑,仰面倒在了铺满喜果的床上,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疲惫侵袭而来。
抬手撩起红纱,拂开散落在脸上的珠帘,钟眠将掌心覆于额头,触手湿润冰凉。
大婚事宜繁琐,折腾了一整日,身体与意志都到了强弩之末,腹中传来阵阵轰鸣,饥饿如潮水般袭来,钟眠无奈,从床上摸了颗红枣充饥。
待明日觐见过擎云霄帝,凤羽使臣便会返程,届时,这泱泱擎云,便只剩下她一个外人,索幸钟眠早已习惯,并未生出什么莫名的愁绪。
回首过往十五年,只觉时光匆匆,恍然如梦。
一岁之前的钟眠与正常孩童无异,故而她不记得那时的自己是何等模样。一岁生辰时,顾言冥以灵墟之力为她筑灵,钟眠的记忆便始于那日。
筑灵术是灵墟咒术中的一道禁术,代价极高,施展此术者不仅需耗费十年功力,且此生修习灵墟之力将再无寸进,而承受咒术的孩童则会灵智全开,一夕间拥有成年人的心智。
筑灵术的本质是一种强行灌输的传承手段,只能对六岁以下的孩童施展,一旦筑灵成功,无论承咒者年岁几何,都会失去所有的天真懵懂,也即是说,一岁之后的钟眠,已然具备了成年人的意识与思维。
具备成年人的思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岁的钟眠是货真价实的孩童,绵软无力的躯体根本无法支撑成熟思维所驱使的相应行为。
为了避免思维与行为差异所带来的尴尬,自那时起,钟眠便竭尽全力掌控自己的身体,行走,进食,起居……,但凡力所能及的,绝不假手于人。
不过,事有两面,筑灵术于钟眠而言,利大于弊,若非早早知事,她这一生必将陷入自怨自艾、自卑自怜的泥沼,终生无法自洽。
八岁之前,钟眠专注于修习灵墟之力,从未踏出过顾家半步。
八岁那年,灵墟城覆灭,钟眠被围剿顾家的死士一剑穿心,心脉断裂,几近殒命,将死之时为母妃所救,带回了凤羽,以蛊虫续命。
最初以千殇蛊续命的那几个月,钟眠的意识混沌不清,却又无比清醒的感知着生命的流逝,数次命悬一线,也是那时她与兄长相识,彼此支撑,度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虽然后来不知何故,兄长不认她了,钟眠不解过、难过过,时日长了便也放下了,至少她曾经体会过什么是亲情,也算了了一桩遗憾。
蛊虫与心脉彻底融合后,钟眠的性命得以保全,此后便长居清宁宫,再未踏出一步,直至启程和亲才得以离开。
迈出宫门的那一刹那,钟眠抬眸,看到了漫天云霞与璀璨烈阳,心底是重见天日的迷茫与对未知的期待,唯独没有恐惧。
在顾家的七年,是昼伏夜出的修炼生活,终年沐浴月华,不见日光,如同阴鬼。在凤羽的七年,钟眠彻底与执念和解,过起了苦行僧般的生活,除了修炼,闲来无事时要么打理花花草草,要么翻看闲书,要么坐在院子里发呆。
母妃倒不拘她看书,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派人给她送些书来,日积月累下来,钟眠看过的书堆满了一整间屋子。
也是因此,钟眠窥见了灵墟之力的古怪之处,毕竟筑灵术与修仙话本里的传承手段颇为相似,灵墟之力更是像极了话本里描写的仙法灵术。
或许更久远的时代,世间当真有仙人存在,毕竟灵墟之力与寒冰心魄都是超越当世认知的恐怖力量,只是不知为何,如今的昆吾大陆仙术灵法断绝,沦为了凡世,其中缘由,当世恐怕无法获知了。
钟眠将搭在额上的手向下移了移,盖住眼睛,也遮住了灼目的赤红。
红烛摇曳,帘帐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清风裹挟着飘荡,喜床上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过了许久,钟眠抬起手,看着掌心的纹路出神,红纱之下,手被衬的愈发精致玲珑,便是这只手,被那个月华一般的少年握过。
夜月……,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回想起当初信誓旦旦承诺会回来找她报恩的少年人,钟眠哑然失笑,世事无常,许多承诺都会被时间无情淹没,遍寻不到。
也不知“夜月”这个名字是真是假,更不知他是否还记得她。倘若有缘再见,钟眠想问问他,有没有履行当初的诺言,去灵墟城寻她报恩。
念及此,钟眠哂然一笑,其实无需询问,灵墟城覆灭之事天下皆知,一座空荡荡的废墟,何必再去,她与夜月之间,只有那一日的缘分。
似乎一切都是冥冥中的注定,明月只存在了短短一日,便随灵墟城一起消亡了,活下来的是如今的钟眠。
岁月长河承载着无法逃避的过往潺潺流淌,月华般皎洁的少年人,在钟眠苍白无趣的记忆里留下了一抹华光,她会记住他的,今生今世,绝不相忘。
时至今日,钟眠仍觉庆幸,相识虽短,但不可否认,与夜月的相识让她对这世间多了几分眷恋与所求。
人活着总要有所求,有所念,方不负此生,否则与行尸走肉何异。
时光荏苒,转瞬八年,我辗转此处,你又身在何方?
院子里静谧无声,钟眠凝神听了片刻,这座小院里确实只有她一个活人,倒是院子外有几道沉稳绵长的呼吸,或在树上,或于屋顶,抑或隐匿在阴暗的角落里。
夜色已深,依然没人送晚膳过来,钟眠轻叹口气,有些无奈。以定远王的心胸,不会以如此低劣的手段为难她,多半是府中人自作主张,罢了,懒得计较,先祭五脏庙吧。
钟眠翻身坐了起来,捡着床上的喜果吃,勉强填饱肚子后,以灵墟之力将食物残骸震成粉末,丢到了矮几上的花盆里,毁尸灭迹的十分利索,而后来到桌边,倒了杯冷茶润喉解渴,顺便漱了漱口,便又回床上躺着了。
忙碌了一日,是时候休息了,至于日后如何在这定远王府过活,日后再说吧。
天穹被繁星点缀,弦月被薄云遮掩,宫长玥负手立于明月楼前,目光落于虚无,许久不动。
喜宴结束,宾客散尽,定远王府恢复了往日宁静。明月楼矗立在静谧的星辉之中,冷清又苍白。
清香袭来,宫长玥眸光微转,看向了不远处的樱树,恍惚间已行至树下。
抬手握住低处的枝丫,宫长玥深邃的凤眸里添了一丝情绪,樱花飘零殆尽,韶华不复。人生如梦,恍然而逝,明日之花非今日之花,今日的他亦非昨日的他。
多年征战,除了满身伤疤外,得到的似乎只有虚名,可惜,虚名非宫长玥所求,反而是无法摆脱的桎梏。
“呵。”宫长玥低低一笑,是自嘲,亦是释然。
举目四顾,碧玉竹林傲然挺立,迎风飒飒,明月楼沐浴着星月,清冷孤寂。定远王府于宫长玥而言,是家亦非家,如今更是因一个陌生人的到来失去了为数不多的归属感。
“王爷,”身后传来苍老的呼唤,宫长玥回身,对上一双担忧的眼眸。
“秋伯。”
秋伯名李秋,原是母后身边的暗卫,母后去后,便跟在皇兄身边操劳,前几年才退下来替他打理王府。
“王爷还是去趟静澜院吧!如今时局未定,莫要落人口实。”李秋劝道。
宫长玥兄妹三人皆是他看着长大的,与亲生骨肉无异,三兄妹中,李秋最心疼的便是宫长玥,从懵懂无知的孩童成长为一代战神,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时光荏苒,昔日温文尔雅的小少年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只可惜所娶非良人,实难令人欣喜。李秋不禁叹息,无奈之余,更多的是疼惜。
造化弄人啊。
八年前,先帝驾崩,主子追随而去。须臾之间,三位小主子失去了父母与所有依仗,尤其是陛下和王爷,根基不稳的擎云如山岳般沉沉压在兄弟二人肩头,危机四伏。
思及此,李秋眼眶一红,连忙用袖子抹了抹,无奈摇头,暗道自己真是老了,越发禁不住回忆了。
战场上风云莫测,王爷能成就战神之名,靠的不仅是守护擎云、守护陛下与公主的绝对信念,还有对一位小姑娘的挂念。
当年,灵墟城之乱的消息传来时,本就因痛失双亲而心神俱伤的王爷当即喷出一口血,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昏迷了一整日才醒过来,之后便愈发沉默,若非陛下命太医悉心调理,恐怕王爷早已心脉受损,寿数有碍。
明月姑娘对王爷有多重要,李秋全看在眼里,明月楼便是为明月姑娘修建的,王爷的书房内更是悬挂着许多画像,画中皆是一位笑容澄明的小姑娘,题字明月,落款夜月。
明月楼共四层,下面两层是王爷生活起居的地方,上面两层是为明月姑娘准备的,王爷想给明月姑娘世间最好的一切。可叹,命运弄人,上面两层始终尘封着,不曾迎来主人。
直至两年前,萧家小姐佩戴着锁心玉出现,李秋本以为王爷终于能得偿所愿,可事实却并非如此,王爷并未停止寻找明月姑娘,李秋便知王爷心中存疑,而这明月楼,萧家小姐亦从未踏足。
如今萧家小姐入宫为妃,王爷似乎也彻底放下了明月姑娘。李秋只希望萧家小姐当真不是明月姑娘,如此王爷的挂念或许尚有圆满之日,只要他活着一天,便不会停止寻找明月姑娘。
“秋伯,如今的局面究竟是好是坏?”宫长玥淡声问道,语带茫然。
“王爷切莫胡思乱想,和亲只是本权宜之计罢了,无需耿耿于怀,只要王爷与陛下兄弟齐心,将来成就霸业,便不会再受此掣肘。”秋伯道。
“霸业?”宫长玥牵起唇角,苦涩道:“秋伯,你知道的,我志不在此。”
“老奴明白,可事到如今,王爷与陛下都别无选择。”李秋虽无奈,却并未含糊其辞,开门见山的点明了其中厉害。
“本王明白,豺狼环伺,危机四伏,擎云处处受到掣肘,若不杀出重围,唯有死路一条。”宫长玥道。
李秋闻言,抹了把脸,不忍道:“王爷,老奴知您心中煎熬,郁结难消,老奴无能,不知该如何开解,实在有负主子所托。”
宫长玥看着红了双眼的老人家,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叹口气,道:“怎么反倒是本王开解您老了。”
“老奴失态了,年纪大了,不中用了。”李秋哽咽道,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些年,每每看到宫长玥,想起其所经历的种种,李秋便无法按捺情绪。
“您老保重身体,来日方长。”宫长玥道。
“诶,好,好,”李秋连连应道,看着宫长玥俊美却冷淡的面容,忍不住开口,“王爷,老奴相信,终有一日您会与明月姑娘重逢的。”
“重逢?”宫长玥一怔,随即苦笑,“秋伯,八年了,我既寻不到明月,又负了好友所托,除了这一身战功,一无所得,是时候放下执念了。”
李秋哑然,沉默片刻才道:“吉人自有天向,老奴相信,明月姑娘必定安然无恙,在世间的某个地方等着与王爷重逢,萧家小姐有陛下庇护,王爷亦不曾负了萧小将军。”
“在秋伯眼中,本王自是无可挑剔。”宫长玥无奈道。
李秋无言以对,沉吟片刻后道:“王爷,安宁公主只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傀儡,大可将她当做一个无家可归的住客,不予理会便是,越是在乎反而越是扰了心境。”
宫长玥闻言,抬眸望向夜空,星辰闪烁,璀璨夺目,“本王明白。”
说来,他与安宁公主皆是天下角逐的棋子,他是男子,尚有选择的余地,安宁公主身为女子,只能被动承受。擎云与凤羽早已不死不休,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只身前来擎云,下场可想而知。
罢了,何必为难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宫长玥有些意兴阑珊,幸而长音不用受这等委屈,至少他保护了自己的妹妹,倒也并非一无是处,既然如此,还有什么理由怨天尤人,为不相干之人生出如此多的愁绪,实在不该。
想明白后,宫长玥垂眸,对李秋揖了一礼,诚恳道:“多谢秋伯,是本王着相了。”
李秋一惊,后退一步,俯身便要下拜,“使不得,使不得啊。”
宫长玥上前一步托住老人家的手臂,将人托住,温声道:“母后视您如长兄,本王此举无可厚非,本王这便去静澜院,您老也早些歇息吧。”
“哎,好好。”李秋拍了拍宫长玥的手臂,欣慰点头,这才是他侍奉多年的小主子啊,有情有义,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