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迎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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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亲队伍徐徐向前,轿辇极为平稳,钟眠置身其中,昏昏欲睡。
头顶华贵的凤冠,红纱珠帘遮面,钟眠的视野中一片赤红,即便闭上眼睛,黑暗中亦弥漫着赤色。
街道两旁的喧嚣不绝于耳,以钟眠的耳力,完全能够清晰辨别所有言语,无非是议论她是个病秧子,与定远王并不般配,无伤大雅。
钟眠唇角微弯,闭目养神,被是无关紧要的人议论几句又不会少块肉,何必在意。
如此过去了小半盏茶的工夫,钟眠蓦地睁开眼睛,眸底划过一抹喜悦,疼痛如潮水般迅速褪去,麻木的身体渐渐回温,有种久旱逢甘霖的畅快。
钟眠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迅速结出一道手印,蓝芒在指尖凝聚,温和的灵力沿着经脉徐徐流淌,须臾间便遍及全身,驱散了血脉骨肉中的僵硬与麻木。
撩了撩厚重的裙摆,钟眠盘膝而坐,两手翻转掐诀,汇于神阙,一边运转灵墟之力,一边回想今日发生的事。
成婚果然如书中所描绘的那般,极为累人。
天色未明之时,钟眠尚在沉睡,许欣容便带着数名侍女忙碌起来,不容置喙的将她从床上扯起,沐浴更衣,梳妆整饰,有条不紊的安排大婚前的一应事宜。
彼时蛊毒尚未平息,为了忍痛,钟眠无法分心他顾,仿佛一个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只能任由他人摆布。
虚弱的身体有些承受不住厚重的婚服,钟眠只觉肩头顶着千斤重量,脊背几欲弯折,全凭一腔不想博取怜悯的意志支撑,方才不至昏厥,幸而挺了过去,否则还不知要出什么乱子。
蛊毒发作时,钟眠清醒的时间并不多,若是在婚礼上倒下,怕是会沦为整个昆吾大陆的笑柄。钟眠不愿引人注目,只想过平静的过完此生。
灵墟之力在体内流转,温和的暖流抚平了身体的麻木,钟眠内心澄澈而安宁,她早已与灵墟之力融为一体,没有灵墟之力,便没有今日的她。
来擎云本就在钟眠的计划之内,只是没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到来,有时候,人不得不信宿命。
钟眠来擎云是为两件事,其一是毁去罔生令,其二是重新封印即将破封而出的寒冰心魄,亦或者说应劫,罔生令是钟眠不可推卸的责任,应劫则是钟眠自己选择的归宿。
时至今日,这世间已经没什么值得钟眠牵挂了,这种游离于世界之外的飘零感,让她有种难以言说的安全感。至于母妃送她来擎云和亲的目的,钟眠并不在乎,能名正言顺的离开凤羽便好。
世间没有圣人,钟眠自认凡夫俗子一个,不乐意面对一个情绪长期失控的疯子,更不会将无休止的鞭笞责打当作享受,亦会心生怨怼。若能选择,钟眠宁愿不曾来到这世间,更不愿自母妃腹中降生。
这些年,钟眠时常思索该如何偿还母妃的两度赐命之恩?苦想多年,至今无果。况且,她身上背负的不仅有母妃的两度赐命之恩,还有顾家七年的养育之恩以及传授灵墟之力的再造之恩。
虽然顾家对她自始至终只有利用,救她、培养她是为了让她给罔生令陪葬,但不可否认,没有顾家便没有今日的钟眠。罔生令必须毁去,这是钟眠欠顾家的,也是顾家留给她的唯一能了结因果的方式。
至于被镇压在苍云山脉深处的寒冰心魄,这本就是修习灵墟之力的人不可推卸的责任,顾家既已覆灭,唯有她可以解决这一祸患。不为图身后名,亦非心中大义,只因这世间之人并非尽是薄情之辈,她想守护那些她无法目睹的幸福。
轿辇稳稳停住,钟眠止住纷乱的思绪,不疾不徐的收起指诀,整理好裙摆,双手规规矩矩的叠放在膝头,正襟危坐。
风掀起骄帘,钟眠抬眸,视线穿透脸上的珠帘与红纱,隐约瞧见了外面的光景。
人潮涌动,人声鼎沸,定远王府气派恢宏,门庭巍峨。
这一刻,钟眠漂泊的心忽地安定了下来,无论此处最终会成为她的埋骨之地,亦或是短暂的避风港,都很不错。
轿辇微微倾斜,喜娘高声唱喝,言辞喜庆,语气激昂,一长串喜庆的话语从喜娘艳红的唇间迸出,主旨只有一个,催促新郎踢轿门。
场面霎时一静,来往宾客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宫长玥,好奇定远王究竟会按规矩办事,还是给凤羽一个下马威。
不管外界如何揣度,钟眠岿然不动,这座王府她必须进,至于如何进去,并不重要。定远王并未让她久等,喜娘的话音落下不过片刻,轿门便被踢响,“笃”、“笃”、“笃”,清晰而坚定。
钟眠弯了弯唇,在轿门上回踢了三下。她这位名义上的夫君,当真不负传言,是位郎朗君子。
“郎君喜相迎,娘子心悦之,新人入府喽!”喜娘的声音总是那么欢喜高亢,盖过了周遭成百上千人的窃窃私语。
轿帘被掀开,钟眠微一低头,从容迈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闯入她的视野,摊开在目光所及之处。
这是一只极其好看的手,仿佛由最顶级的玉石雕琢而成,莹润如玉,修长白皙,又不失男子的棱角,这只手的主人便是擎云定远王,宫长玥。
钟眠怔愣须臾,将指尖轻轻搭了上去,大手随即收拢,虚虚的握住了她的指尖,掌心温热,覆着一层厚茧。
看着交握的两只手,钟眠有片刻恍惚,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寒雪宫里悬挂的那幅画。
四月芳菲尽,满山桃花飘落,铺了满地,山间小道上,一对男女并肩而行,男子身形高大,身姿颀长,女子容颜半侧,笑靥如花,二人十指相扣,沐浴着漫天飞花,悠然漫步于夕阳铺就的暖色道路上,整幅画卷弥漫着无尽的温柔与缱绻。
钟眠清楚记得那幅画上的题字,“唯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母妃的亲笔。
画中女子便是母妃,男子则是母妃朝思暮想的意中人,只不过那人早就牵了别人的手,成就了一段佳话,那幅画不过是母妃一厢情愿的痴念罢了。
失神不过片刻,钟眠垂下眼眸,重归现实。握住她的这只手与画中男子的手一般好看,也与画中男子的手一样,执掌兵戈、攻伐天下,这样的手,天下女子无一人能握的牢固。
思绪翻涌,钟眠脚步未停,顺从的由对方牵引着前行,踏上台阶的那一刹那,钟眠蓦地有了一种真实感,原来她当真活在这世间,真真切切,并非游离于天地间的孤魂野鬼。
宫长玥与钟眠握着红绸的两端,一步一步,共同向前,跨过火盆,迈过桥梁,走过“万水千山”。
每走一步,钟眠的心便安定一分,至少她这位名义上的夫君给予了她应有的尊重与体面。
钟眠虽不能对母妃的痴念感同身受,但也略有所悟,身为女子,多数人一辈子困于方寸之地,不见天光,一旦领略过阁楼外的精彩,便不会再甘心困守深宅。
不过,母妃心心念念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钟眠却是从未想过的。少年爱慕于钟眠而言是个伪命题,自一岁筑灵之后,钟眠便不可能再长成一个正常的少年人。
有句话叫做旁观者清,钟眠觉得自己是这尘世的旁观者,清醒而冷漠,可人生在世,若只能做旁观者,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不过,旁观者的身份并未消减钟眠的好奇心,反而使其愈发强烈,闲来无事时,钟眠时常会抓着母妃这个极具传奇色彩的例子探究琢磨,久而久之,竟也能对她的执念稍有领悟。
既为尘世中人,便会有七情六欲,便难以逃脱万丈红尘,既如此,自然会有常人之欲求,母妃与这世间其他女子并无二致。
试问天下女子,谁不想被心爱之人捧在掌心?谁又愿意看着心爱之人与他人双宿双栖?母妃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无非是终其一生求而不得罢了。
不过,钟眠以为两情相悦方可彼此拥有,一厢情愿还是放下为好,否则,得到了又能如何,徒增悲戚罢了。钟眠绝不会与母妃一样,将自己的一腔情意全部寄托在他人身上。
有时候无情也是一种自我救赎,太过偏执只会伤人伤己,最终落得与母妃一样的结局,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内心一片贫瘠。
况且,男女之情并非人生唯一,何苦困囿于此,一生苦闷。
定远王府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喜堂前有礼官呈上红绸,宫长玥松开钟眠指尖,接过红绸,一端握在自己手中,另一端递到钟眠手中。
指尖堪堪碰触,那白玉般的手便迫不及待的收了回去。
钟眠一愣,随即弯眸浅笑,这位定远王真是出乎意料的坦率,如此甚好。
钟眠与宫长玥握着红绸的两端,齐步迈入喜堂,众人不约而同停下交谈,目光汇于二人,神色各异。一片静谧中,钟眠与宫长玥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宫长瑾端坐于主位,崇阳长公主与其驸马秦西楼坐在次位,其余公卿贵胄分坐两侧,秩序井然,尊卑分明。
钟眠好奇抬眸,将堂上众人一一打量。
崇阳长公主身着一袭湘妃色宫装长裙,笑容温婉,雍容典雅,秦西楼则是典型的文人,身形清瘦,气质儒雅。至于宫长瑾,钟眠只瞧了一眼便敛起眼眸,未来的天下之主,不可妄自窥探。
抛开这场婚礼的政治意义,擎云也算给了钟眠一场盛典,昆吾大陆上的女子出嫁,能有如此殊荣者,凤毛麟角。
新人相携来到喜堂中央,男子气宇轩昂,俊雅无俦,女子轻纱遮面,清冷从容。二人仅是站在一处,便成就了一幅绝美画卷。
在场之人纷纷向宫长玥行礼道贺,个个笑容满面,真心实意,贺毕,又聚作一团窃窃私语,喜堂内重新喧闹起来。
宫长玥耳力极佳,将众人的“悄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钟眠亦然。对于多嘴之人,宫长玥向来不予理会,钟眠更不会在此等场合冒然开口。
对着上座的宫长瑾拱手一礼,宫长玥恭敬的唤了声皇兄,又对崇阳长公主行了一礼,叫了句姑母,而后对长公主身边的秦西楼微一点头,全了礼数。
钟眠透过红纱瞧见宫长玥的动作,屈膝微福,向宫长瑾与崇阳长公主行了礼。
宫长瑾见此,微微颔首,心中的不快散去了几分,好歹是个知礼的,观其气度,是个沉静安分的,如此甚好。
再看宫长玥,见他面容冷峻,嘴唇紧抿,显然心绪不佳。轻叹一声,宫长瑾终是没说什么,大喜的日子,便由着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