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晏离醒过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闷闷不乐。
    他本来以为他和少爷之间的关系，不过是少爷一时兴起，只是还没有厌烦而已。
    可后续的发展让他措手不及。
    他不明白。
    ——作为暗卫，他的所有感情，都点到了忠诚二字上，除了忠诚之外，说他是没有心的，也不算过分。
    之前少爷也这么说过。
    只是晏离并不在意。
    他不需要有心。
    之前教养他们的暗卫长说过，暗卫是不能有感情的。
    有感情就有了弱点，就会伤害到主人。
    在做暗卫这一点上，晏离自认为已经做到了最好。
    整个左家，也找不出来比他更忠诚的暗卫了。
    可少爷的做法，还是让他感到茫然。
    正常人会把得到地级功法的机会，用来换一个暗卫的命吗？
    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
    再加上最近这段时间，左偃从左家搬出来了，这边又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所以晏离只能在屋顶上思考人生。
    不过少爷最近好像很忙。
    他的目光落在左偃的身上，但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
    算了，不想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
    做暗卫的，也不能有太多的情绪，作为一个合格的暗卫，晏离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总之他只需要做到听从少爷的命令就是了。
    *
    左偃有些沮丧。
    最近晏离情绪不太对劲，他还以为这家伙开始认真思考他们之间的感情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恢复了原状。
    看来这家伙是完全不打算考虑了。
    很难说这不是跟他学的作风。
    左偃难得有些后悔，早知道当年应该少给晏离灌输一点想不通就不想了的作风。
    不过，他抬头看了一眼在房顶上发呆的晏离。
    这样也好。
    如果他们真的只有短短数十年……不，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
    左偃以他经营的那一片商行，从左家换取了一大笔玄石以后，主动脱离了左家。
    在天河城的所有人看来，这人都像是疯了。
    尤其是月无忧，他在左偃离开天河城之前，特地与左偃见了一面。
    这时的月无忧，已经与林晖成亲许久了。
    当年两人的姻缘在天河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谁不称赞他们是一对浑然天成的璧人？
    如今再一次见到这个曾经放在心尖上的人，左偃发现，他已经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了。
    年少爱慕，总是不能当真的。
    “月二哥，你找我有什么事？”但说到底，当年因为月无忧的事情擅自伤心颓废、自暴自弃的人，也是左偃，月无忧没有做错什么。
    月无忧皱了皱眉。
    当年跟在他身后二哥长二哥短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大人，眼里也不再有他。
    他叹了一口气：“你真的要为了一个侍卫，脱离家族？”
    左偃摇摇头：“月二哥多虑了，我这些年在外历练，结了些仇，不能连累家族罢了。”
    月无忧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也是，他现在的立场，来见左偃，本身就已经很尴尬了。
    最终两人也不能说是不欢而散，只能说是无话可说。
    月无忧走后，左偃转身看向不远处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晏离：“出来吧。”
    晏离身形一闪，出现在了左偃的身边。
    “以后我可就只剩下你了。”左偃笑着看他。
    晏离刷一下跪下了：“属下定然为少爷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左偃：“……”这可真是个榆木疙瘩。
    不过，这样也挺好。
    他一定会集齐所有药材的。
    绝对。
    左偃垂眸，掩去了眼底的疯狂，将一言不合就跪下的晏离拉起来：“不是跟你说过了，在我面前，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晏离顺势站起来，非常老实地对他点头：“好的少爷！”
    *
    炼制涅槃丹，需要的天材地宝一共十种，真正炼制的时候，还需要数百种辅药，不过这些辅药都比较容易获得。
    真正需要左偃寻找的，是名为天凰果的主药，还有云栖竹、琥珀丹华、玄冰草、玉衡珠、天瑜石、旋流金、丹砂木、束灵水、金火髓九种天材地宝。
    这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
    为了寻找这十种天材地宝，左偃离开了天河城，与晏离一起前往更大的城池……
    *
    百年后。
    在御虚战场苦战了十多年的左偃，终于拿到了最后一味、也是最重要的一味药材。
    这时候的他，实力已经到达了半步星月境。
    要知道，当初就算是天河城城主，实力也不过是半步融魂境而已。
    只要他愿意，可以建立起数个青铜级势力。
    晏离到底是天赋有限，这几年虽然被左偃精细养着，但却也大不如从前，而且，左偃隐约察觉到，或许晏离寿数将尽。
    这也是他不惜进入御虚战场的原因。
    如今总算拿到了天凰果，他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匆匆回了宗门。
    没想到却见到了差点让他心跳骤停的一幕。
    *
    晏离的实力，是强行提升到锻骨境后期的。
    这就是左家培养暗卫的方式，他的天赋本来就不好，实力也是透支寿命获得的，本来就活不了多长时间。
    这些年随着左偃的实力增长、身份变化，晏离被他用各种天材地宝，极品丹药精细养着，才勉强维持着三十几岁的模样。
    但体内的气血，早就已经衰败不堪。
    左偃身边的那些人，早就已经对晏离这个空有名头，没有实力的统领不满了。
    一个区区锻骨境的废物，也能统领他们这些凝血境、甚至是融魂境实力的大军？这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但左偃将晏离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他们可以暗中给晏离下绊子，可不敢触主子的霉头。
    然而这种情绪积压着，在左偃决定独自前往御虚战场后，逐渐爆发开来。
    左偃不想和晏离分开，但晏离的身体适应不了御虚战场的环境，根本没有资格进入御虚战场。
    若是左偃强行将人带去，只会加速晏离的死亡。
    最后，左偃安排了数十个心腹强者保护晏离，才敢安心前往御虚战场。
    但他忘记了，人都是有私心的。
    这些所谓的心腹，都不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暗卫，都不是晏离。
    他们对于晏离享受的待遇早有不满，在下面那些融魂境和凝血境找晏离的麻烦的时候，除非危及性命，否则根本不会出手。
    “哟，晏统领怎么不说话了？”十年时间里，不间断给晏离找茬的人一把将晏离推倒在了地上。
    “哦，我差点忘了，晏统领当上这个统领的位置，靠的可不是实力。”他身后几个人都忍不住发出了嗤笑，“主子这么看重你，想必晏统领的床上功夫，一定很不错吧？”
    “说起来，主子的口味还真奇特，这不过是个老男人而已，以主子现在的身份，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怎么偏偏就看上了这么个货色？”
    “可不是……”
    几人对晏离品头论足。
    最近身体愈发虚弱的晏离摇了摇头。
    眼前一阵眩晕。
    他对自己的寿数，心里多少还是有数的。
    主子这些年在找的东西，如今见多识广的晏离，也能大致猜到是什么了。
    他现在依然不明白。
    为什么主子要为了自己做那么多。
    但唯有一点，晏离心里很清楚。
    他冷眼看向脸上带着嘲讽，正在议论主子的人：“主子的决定，还轮不到你们几个置喙——咳咳！”
    他没想到，只是说一句话而已，便咳出了一滩血。
    晏离面色发白。
    他不能死……
    左偃这几年来，性子愈发冰冷。
    尤其是在晏离身体不好的时候，他身上总会泛起冰冷又恐怖的气息。
    晏离有一种预感，他要是死了，不知道主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左偃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晏离倒在地上咳血的一幕。
    几乎是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晏离，都被一种十分恐怖的力量席卷其中，脸色煞白。
    主子回来了！
    晏离眼睛亮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就晕了过去。
    左偃克制着没将在场的人全都弄死，一挥手所有人都晕了过去，他将晏离横打抱起，离开此处后，这个屋子周围所有的地方，都被凛冽的杀气包围，在其中的人更是时时刻刻受到杀气的折磨。
    左偃的手有些颤抖。
    都怪他，平时将麾下这些人都交给晏离打理，而他在晏离身边的时候，一切都井井有条，看着再正常不过。
    他几乎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人对晏离的服从，只是表面而又虚假的。
    “晏离，我命令你不许死。”
    他抱着人来到了麾下炼药师的住处：“应药师，快看看晏离有没有事……”
    他连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
    应微被突然出现的左偃吓了一跳。
    他怀中的晏离看起来很糟糕，几乎只剩下一口气。
    “怎么回事？”应微睁大了眼，“快把人放在床上。”
    他检查了一下晏离的情况，发现这人的状况是真的糟糕，身体几乎已经亏空，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这种情况……说实话，应微觉得自己治不了。
    但现在左偃的神情……他有预感，这话说出来，怕是他自己都要遭殃。
    他拿出了一粒吊命丹药，给晏离服下：“主上，晏统领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属下……也无能为力，只能为晏统领吊着一口气。”
    他到底还是实话实说。
    毕竟他要是说自己能治，到时候治不了，怕是死得更惨。
    “能撑多久？”
    “啊？”应微愣了一下。
    “你这吊命丹，能撑多长时间？”
    “最多七天。”
    “七天……”左偃没再说什么，抱着晏离走了。
    应微心中忐忑。
    这次事情大了。
    *
    左偃带着晏离回了自己的住处，随后捏碎了顾明希留下的玉佩。
    顾明希最近流出的传言，都已经是在五十年前了。
    谁也不知道五十年前发生了什么，那个一直充满着传奇和腥风血雨的男人，一夜之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了任何消息。
    这块玉佩……究竟还能不能联系上顾明希，都是一个问题。
    但他现在别无选择。
    他信不过宗门的炼药师，也不觉得宗门里的炼药师，手里会有涅槃丹的丹方，能够炼制涅槃丹。
    他只能选择相信顾明希。
    一天过去了。
    顾明希没有任何回应。
    两天过去了。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