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梅宴当日，正是大雪方霁，阳光透过云缝洒下来，虽不见带来多少温热，却为人来人往的兵部尚书府前增添不少光亮。
    卢如清下车的时候，正迎上邓挚殷勤的笑脸。
    “卢某公事耽误了，连累邓尚书好等。”分明迟了半个时辰，卢如清的语气却没有愧疚。
    “宴席开始了吧？”
    “不敢，还等卢相主持大局。”邓挚不以为忤，仍是和善的笑脸。他虽是兵部尚书，实则在军伍的时间不长，能坐到今天的官位，全靠了出身世家的妻子和与生俱来的官场打滚本领。卢如清现在不过是迟到了些许，这种摆谱的架势，对邓挚来说，在官场上只能说是小菜一碟。
    邓府虽不如丞相府广阔，但以一品大员而言，也是足够华贵了。院落、花园、鱼池错落有致，看得出精细打理过了。
    卢如清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便听得前面已然有众人骚动声音，接着便是一阵齐齐寒暄。
    “——卢相。”
    卢如清停下脚步，发现原来赏梅宴就办在前头的花园。
    他略略扫过眼前出席的一众青年，且不说几位今年新科进士都到了，荣国公次子、礼部尚书长子、户部侍郎长子等一干京中公子也都是座上宾，看来邓挚是真想用一场赏梅宴，成全这京中无数待婚娶的儿女心。
    思及此，卢如清有些想笑，一抬眼却见吕承宣正坐在席间，乌沉的眼盯着他，没有明显的情绪。
    邓挚的嫡长女邓莳月号称京中第一美人，才貌兼备。今日这赏梅宴，大概就是为了吕承宣和这位邓大小姐设的。
    卢如清向着众人问候，步伐却是朝吕承宣走近。
    “没想到吕将军也在。”他笑吟吟地站定在吕承宣面前，只见青年将军束起了发，银蓝色的外袍，颈边滚了一圈灰狐绒，不像是武将，倒是世家公子的模样。
    “武人粗俗，跟大家一起凑个趣罢了。”吕承宣态度谦和，做了个手势。“卢相，请。”
    卢如清顺着吕承宣的手势，看向上首还空着的主座，侧头瞥见一旁亦步亦趋的邓挚，也是在等自己上座。
    见众人皆是一脸恭敬地等着自己，卢如清有些无趣，恶念一起，指着吕承宣身旁的座位道：“我就坐这儿吧。”作为主人的邓挚惊得冷汗涔涔，连吕承宣也是有些诧异的样子，挑起眉看着他。
    卢如清顿时感到满意，慢条斯理地走到吕承宣旁边。“赏梅本是文士风雅，纵我等于朝中共事，当着美景诗文，又有何身分高低可言？邓尚书既是主人，更兼德高望重，坐主位不也合适？”
    邓挚本为了拍马屁，主位只安排了卢如清的位置，他自己是要坐吕承宣身边的，也好撮合吕承宣和自家女儿，可卢如清轻飘飘几句话，便吹皱一池春水。
    幸而众人皆知卢丞相在政事上素来强硬专横，私下也是乖僻霸道，这般出格作为和满口歪理竟也没让众人讶异太久。邓挚回过神来，让下人稍稍整理了座位，便对着卢如清笑道：
    “那下官恭敬不如从命了。”
    卢如清还了一礼，也笑道：“请。”
    待到他入了座，侍女们便上来伺候倒茶斟酒，邓挚随后也宣布开宴。
    仆役上菜之际，卢如清刻意忽略那些要向他走来敬酒的官员，屁股一挪便坐到吕承宣旁边。
    “吕将军这次回京，原来是要帮府里找个主持中馈的好姑娘。”卢如清说的时候，眉目满是温和的笑，看起来像是兄长关怀幼弟似的亲切。
    “吕某平凡武夫，卢大人青年有为，风度翩翩，怕是亭子里的姑娘一个个早已芳心暗许。
    ”吕承宣意有所指地对着左前方一处垂下纱帘的凉亭努努下巴。
    “听闻邓大人嫡女花容月貌，有倾城之姿，倒是与吕将军十分相配。”卢如清嘴上这样说，却看也不看那凉亭，只是看向吕承宣的身侧。“你带了秋霜？如此良辰美景还带上兵器，未免唐突佳人。”
    吕承宣下意识地握住佩剑，旋即又松了开，盯着卢如清淡淡道：“卢大人今日穿得喜气，倒很有新郎官的样子，若等等与哪家姑娘相看有意，不如直接拜堂了吧。”
    卢如清今天自然也是一身红——绛色云纹外袍，袖口滚上一圈白狐毛，华贵庄重。这京中向来没人敢对他的打扮说三道四，如今吕承宣突如其来刺了一句，卢如清反而有些反应不及。
    凝凝神，正待回嘴，却见个小厮走近，低声道：“丞相大人，我家老爷交代了有要事相商，还请随小人走一趟书房。”
    往主座看去，邓挚果然已经不在位置上。卢如清看了吕承宣一眼，嘴角勾起适宜的弧度。
    “公务繁忙，不克奉陪。劳烦吕将军听卢某啰啰唆唆这半刻了。”卢如清站起身，望向随着他起身的吕承宣。“祝吕将军找到遂心的美娇娘，成就一桩鸳鸯姻缘。”
    他拂开袍角便径自离开，并不看吕承宣一眼。